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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新的。
掠过归仙峰的每一寸土地,都带着重生的味道。
不再是厮杀过后凝滞的血腥,也不是万年荒山枯寂的死风。
是破土的草腥,是抽芽的木香,是地脉深处缓缓升腾、温润熨帖的灵息。
漫山残血,被晚风一点点涤荡。断裂的青石缝隙里,嫩绿色的草芽怯生生顶开暗红血泥,生死更迭,从来都只在朝夕之间。
山脚下的欢呼声渐渐落潮。
不是沉寂,是沉淀。
劫后余生的欢喜,最是克制,也最是滚烫。
三百年来,喵仙宗藏于落霞界边角的废丹峰,如尘埃浮萍,被万宗俯视,被仙盟漠视,被世道无视。
今日一战,残峰更名,旧宗新生。
归仙峰三个字,随风散入云海,落进落霞界千万宗门的耳目里。
林墨立在小院青石坪中央,白衣破碎,衣袂边角还沾着干涸的血痂,风一吹,细碎的布片轻轻晃动,像一株经过大风大雪、却终究未曾弯折的孤松。
他没运功压制体内的痛感。
也无需压制。
道基七成崩碎,经脉千疮百孔,灵力彻底枯竭。此刻的他,一身修为十不存一,别说抗衡大宗宗主,便是寻常金丹修士,都能轻易将他碾压。
可他站在这里,群山俯首,万众心安。
世人看强者,看的是通天修为,是无上神通,是翻手覆云的力量。
唯独归仙峰上下所有人都懂:林墨的强,从来不在灵力,不在道基,不在神兵阵法。
在骨,在心,在明知必败、仍敢死战的孤勇。
晚风拂过他苍白的侧脸,狭长的眼眸半垂,掩去眼底翻涌的疲惫。他的指尖微微蜷缩,指腹厚重的剑茧摩擦着掌心的旧伤,这是他多年未改的习惯——但凡心神耗竭、暗藏思虑之时,他总会下意识摩挲掌心剑痕。
半生浪子,仗剑天涯,遇事拔剑,从不多思。
可从今往后,他不能再随性而为。
身后这一座归仙峰,数十名门人弟子,满山通灵灵猫,还有那深埋山体、无人知晓的万古秘辛,都是他卸不下的牵绊。
牵绊是枷锁,亦是归处。
“宗主。”
苍老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执掌宗门文书的老修士缓步上前,脊背挺得笔直,再无半分往日佝偻局促之态。他名为文叟,守了废丹峰两百七十二年,见证过宗门凋零,见过灵猫锐减,熬过地脉枯竭,挨过仙门冷眼。
两百余年,他每日做的最多的事,便是捻着袖口,核对宗门仅剩的典籍,清点日渐稀少的灵植,在无尽荒芜里,死守一丝渺茫的希望。
今日,这丝希望,终于燎原。
文叟双手捧着一卷泛黄的旧绢,绢布边缘磨损严重,边角绣着残缺的猫纹,是上古喵仙宗遗留的宗门祖册。他双手平举,躬身到底,礼数庄重,一丝不苟:“峰名已定,宗门新生,老朽已连夜梳理旧祖规制,结合今日宗主法旨,草拟了归仙峰宗门架构,请宗主过目。”
林墨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卷旧绢之上。
绢布之上,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皆是两百余年的坚守。
灵植堂更名猫工部,专司培育山巅灵草、滋养地脉灵根,饲育山间灵猫;丹器堂改为喵爪坊,炼制宗门丹药、锻造护山法器,专研上古猫仙遗留的百草丹方;战堂定名猫武士团,以北地少年为首,镇守山门,巡护峰域,为宗门先锋;新设外务堂踏雪无痕队,游走落霞界各方,互通消息,结交善缘,甄别正邪。
四堂分立,各司其职。
残破百年的喵仙宗,终于有了规整的骨架,有了立足世间的规制。
林墨抬手,指尖轻触绢布微凉的表面,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字字笃定:“可行。”
一字落定,尘埃落定。
文叟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眼底积攒两百年的浑浊尽数褪去,亮起澄澈的光,他重重叩首:“老朽必竭尽余生,守我归仙文脉,护我喵仙道统!”
一旁的北地少年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笑得坦荡热烈。他是土生土长的北地人,性子耿直烈性,最敬顶天立地的好汉。
从前他以为,修仙界的大宗宗主,皆是高高在上、惜命惜道的人物。
直到遇见林墨。
一无所有,却敢以残躯扛万敌;无宗无势,却愿以性命护众生。
少年喉头滚动,一口北地粗嗓朗朗响起,带着独有的豪爽直白:“宗主,俺们猫武士团的兄弟都认死理!您这般局气的人物,俺们这辈子跟定了!以后谁再敢踏我归仙峰半步,俺们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咬下他一块肉!”
“局气”二字,朴素直白,却道尽人心所向。
乱世之中,权谋算计遍地,最难得的,便是这份坦荡赤诚。
林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微微颔首,没有华丽的嘉奖,只淡淡道:“活着,守山。”
简单四字,重逾千斤。
不是让弟子赴死,是让所有人好好活着,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山河新生。
人群最前方,玄夜静静立着。
小小的身子单薄瘦弱,一身布衣沾满尘土,掌心五道深可见骨的指痕依旧狰狞,皮肉外翻的伤口未曾包扎,早已凝固成暗红的痂。
可他全程未曾喊过一声疼。
方才大战,他以稚嫩之身,引动平安佩残力,以身链接山魂,为护山大阵续力。那一刻,他褪去了所有孩童的怯懦懵懂,真正读懂了传承二字。
传承从不是锦衣玉食、无上荣光。
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是前人燃尽残魂,为后人照亮前路;是一代代人,死守荒山,薪火不绝。
他抬手,轻轻抚过胸口温热的平安佩,澄澈的眼眸望向山巅深处,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方才大战落幕之时,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
山巅虚空,曾有一缕极淡的光影驻足,气息古老苍茫,既带着喵仙一脉的本源温润,又缠绕着一缕隐晦幽深的漆黑煞气。
那气息极淡,转瞬即逝,连在场的三位大宗宗主都未曾察觉,唯有与山魂、祖佩深度共鸣的他,捕捉到了一瞬的诡异。
孩童的直觉最是纯粹,无杂念,无滤镜。
他隐隐觉得,今日的大胜,今日的新生,从来都不是结束。
那道藏在虚空深处的万古虚影,那缕同源却诡异的煞气,早已为这座新生的宗门,埋下了一场跨越万古的风波。
只是他年纪尚小,道基未稳,读不懂这深层的隐秘,只能将这份疑惑,默默藏在心底。
脚边,一只只雪白灵猫轻轻依偎而来,软乎乎的身子蹭过众人的脚踝,细碎的呼噜声层层叠叠,汇聚成温润的灵息,顺着地脉流转,滋养着整座归仙峰。
猫群最中央,一只毛色漆黑的老猫静静匍匐着,眼眸半阖,尾巴轻扫地面,看似慵懒休憩,实则双耳微动,捕捉着八方风声、千里气息。
它是喵仙宗现存最古老的灵猫,亲历过宗门鼎盛,熬过传承凋零,嗅过上古大战的血腥,也感知过西门烈黑暗力量的本源。
此刻,它漆黑的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凝重。
它感知到,山体最底层,万古地脉之下,有尘封亿万年的东西,正在随着护山阵重启、地脉复苏,缓缓躁动、苏醒。
风波,已在暗处滋生。
归仙峰一片新生盛景,温暖坦荡,可暗处的暗流,从未停歇。
云海千里之外,落霞界中心,仙盟主峰,凌霄坛。
昔日万仙朝拜、威压三界的凌霄坛,此刻一片死寂,清风过境,竟带着几分萧瑟荒凉。
四方宗主离去的残影还留存在天际,千年同盟的桎梏,一朝碎裂。
仙盟千年铁板一块的格局,彻底崩塌。
东方雄端坐凌霄主位,一身素白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可那双千年澄澈、无波无澜的眼眸,早已布满空茫与怅惘。
他抬手,一遍又一遍抚过袖口无尘的布料。
这是他千年修行的惯性,日日自省,时时拂尘,以求道心无垢,大道纯粹。
从前每一次抚袖,皆是心境稳固、道途清明。
唯独今日,指尖触及布料的瞬间,道心裂痕阵阵作痛。
他修千年仙道,悟万般法理,毕生所求,是超脱众生,是执掌天道,是长生不灭。
他坚信,强者掌乾坤,弱者归尘土,这是天地铁律,是修仙正道。
可林墨用一场血战,打碎了他千年的执念。
无修为,无势力,无神兵,无靠山。
仅凭一腔本心,一身傲骨,护住一脉将绝的传承,护住一群微末众生。
他修的是仙,林墨守的是心。
仙高高在上,心扎根尘土。
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道在人心,不在凌霄……”
低沉的呢喃再次在空旷的大殿响起,轻飘飘七个字,回荡不休,碾碎了他千年的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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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动摇,根基不稳,千年修为,首次出现桎梏,往后再进一步,难如登天。
凌霄坛西侧的望月台,南宫婉独立晚风之中。
一袭清冷白裙,身姿绝代,容颜精致,可往日运筹帷幄、算尽天机的眼眸,此刻荒芜一片。
她一生以天机入道,推演兴衰,测算祸福,博弈人心,从未失算。
仙盟围剿喵仙宗的大局,她推演百遍,层层死局,步步绝杀,笃定喵仙宗必灭,林墨必死。
可她算尽天道,算尽人心,唯独漏算了两样最不起眼、却最能逆改天命的东西。
一是万古青山不移的坚守,二是凡人赤诚无畏的本心。
算计之道,贵在圆满,不留空白。
可她的道,今日彻底缺了一角,终生无法弥补。
指尖灵力紊乱震颤,经脉逆行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南方归仙峰的方向,轻声自语,带着极致的挫败与恍惚:
“天机有漏,人力有穷……原来我穷尽一生追逐的天道算计,不过是一场虚妄。”
北域冰原之上,万里冰封,寒雾漫天。
北冥苍负手立于万年冰峰之巅,周身极致凛冽的冰封寒气尽数收敛,万年不变的寒霜冷眸,彻底消融。
北域修行,万年遵一理:弱即是罪,卑该湮灭。
可今日一战,让他彻悟,力量从不是天道唯一的正统,坚守本心、护善守道,亦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北域中立,永不伐喵。”
一声誓言,响彻冰原万里,传遍北域所有宗门部族。
千年仙盟,自此南北割裂,再无统一号令。
三大宗主,道破、心溃、中立。
唯独一人,深陷魔障,执念成狂。
落霞界极西,万魔渊。
黑雾翻涌,魔气滔天,虚空裂痕纵横交错,常年有毁灭之力肆意肆虐。
一道黑袍身影重重砸落进魔渊深处,砸碎层层坚冰,震散漫天魔气。
西门烈半跪在地,黑袍碎裂,满身戾气溃散,一口口黑红淤血不断咳出,道基深处的裂痕纵横蔓延,半步大能的修为,硬生生折损三成。
山河守息的反噬,入根入骨,废他半生修为,破他万年布局。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五指死死抠住冰冷刺骨的黑石地面,指甲尽数崩裂,鲜血顺着石缝流淌,融入漆黑的魔渊之中。
眼底是焚尽五脏六腑的怨毒与不甘,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南方归仙峰的方向,嘶吼沙哑凄厉,回荡在万魔渊每一处角落。
“林墨……”
“一介无根浪子,半废之躯,凭什么破我万古谋划!”
“凭什么守得住这该死的喵仙传承!”
他蛰伏万年,从上古猫仙陨落之时便开始布局,蚕食废丹峰地脉,抹杀猫仙残痕,清除传承火种,步步为营,只为一朝彻底覆灭喵仙一脉,夺取藏于归仙峰地底的万古本源。
万年隐忍,万年筹谋,眼看大势将成,夙愿将了。
偏偏杀出一个林墨。
一个无依无靠、无运无势、无天眷顾的散修浪子,硬生生以一己之力,破死局,撼大势,断他万年基业。
这份不甘,蚀骨噬心,永世难平。
周身黑雾再度狂暴翻涌,细碎的虚空裂痕在他周身不断炸开,毁灭之力疯狂凝聚,却因道基受损,屡屡溃散。
他仰头狂笑,笑声癫狂扭曲,带着无尽阴狠:“青山不破,宗门不灭?”
“好!好一个山河护道!”
“本座不毁你归仙峰!不碎你山河阵!”
“本座倒要看看,你残躯废道,灵力尽枯,能护得了几时日!”
“仙盟已裂,乱世将起!天下暗流尽出!”
“我要让整个落霞界,万千宗门,无尽妖魔,尽数压向你小小归仙峰!”
“我要看着你倾尽心血守护的宗门,一步步崩塌!看着你珍视的所有人,尽数陨落!”
“我要你亲眼见证,你拼死换来的新生,终究是一场笑话!”
阴狠的誓言落地,万魔渊魔气骤盛,无尽黑暗之力汇聚成一道隐秘黑丝,无声无息穿透虚空,避开所有探查,悄然落向归仙峰山巅。
这缕魔气极淡,与上古虚影身上的煞气同源,隐于地脉灵息之中,无人察觉,无人洞悉,默默扎根,悄然蛰伏。
归仙峰的生机之下,毁灭的种子,已然悄然种下。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清辉洒满整座归仙峰,温柔的月色抚平山间疮痍,滋养着破土的新生草木。
大战落幕,风波暂歇,整座山峰安宁祥和,宛若世外桃源。
院内弟子各自散去,各司其职。文叟带着一众弟子整理宗门典籍、修缮山门殿宇;猫武士团分班巡山,严守峰域四方;踏雪无痕队整装待发,准备游走外界,传递宗门新生讯息。
满山灵猫盘踞山林,呼噜共鸣之声与地脉共振,缓缓修复着山体百年损伤。
一派欣欣向荣,万世新生之景。
唯有林墨,依旧立在青石坪,未曾移动半步。
晚风猎猎,吹动他残破白衣,身形挺拔如松,看似安然无恙,实则早已油尽灯枯。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晚风席卷周身,放任经脉撕裂的痛感蔓延四肢百骸。
山魂护持着他的神魂不散,可崩碎的道基、枯竭的灵力,已是实打实的重伤。
如今的他,如同风中残烛,看似明亮,实则一阵微风,便可彻底熄灭。
可他不惧死。
浪子半生,九死一生,早已将生死看淡。
他唯独怕辜负,怕辜负满山赤诚,怕辜负这来之不易的宗门新生,怕辜负那万古青山默默的庇佑。
良久,他缓缓睁眼,眼底褪去所有疲惫,只剩清明与笃定。
他能清晰感知到,归仙峰的地脉正在极速复苏,沉睡万年的山体脉络缓缓苏醒,深埋地底的上古遗迹,正在随着山河大阵的重启,一点点解封。
同时,他也隐约察觉到一丝诡异。
山巅虚空深处,始终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古老气息,温柔厚重,带着万古沧桑,时时滋养着他的神魂。
可这气息深处,又藏着一丝极淡的阴冷煞气,隐晦至极,与西门烈的毁灭之力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
一正一邪,一善一恶,矛盾交织,共生一体。
这是今日大战最大的隐秘,也是最大的悬念。
上古猫仙为何全盛之时骤然陨落?
万年之前,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大变?
西门烈万年布局,执着覆灭喵仙一脉,真正目的,到底是斩断传承,还是夺取地脉之下隐藏的万古秘辛?
那道隐匿虚空的万古虚影,是猫仙残魂?还是另有其人?
无数疑问盘旋在心头,层层叠叠,萦绕不散。
林墨微微抬眸,望向深邃夜空,星月浩瀚,云海沉沉。
他半生漂泊,只求随性洒脱,不问过往,不寻前世。
可如今,他身在归仙峰,身为一宗之主,不得不直面这跨越万年的恩怨阴谋。
乱世从来不是骤然降临。
是万古旧账逐一清算,是尘封秘辛逐一揭晓,是各方暗流逐一浮出水面。
仙盟分裂,四大宗主各怀心思,猜忌、试探、博弈从未停止;西门烈执念成魔,暗中布局,蓄势待发;落霞界隐世宗门蛰伏不出,冷眼旁观;地底黑暗势力蠢蠢欲动,万古旧祸即将重启。
今日归山立宗,是新生,亦是入局。
从此,浪子无闲,青山有负,道途漫漫,风雨不休。
林墨缓缓抬步,朝着后山禁地走去。
步伐极缓,极稳,每一步落下,都忍着经脉撕裂的剧痛,却步步从容,步步坚定。
后山古树参天,灵息浓郁,是整座归仙峰地脉最核心之地,也是上古猫仙长眠、遗迹尘封之所。
他要寻真相,探过往,补道基,固宗门。
第三卷落幕,新的风雨,已然在夜空深处,悄然酝酿。
下集预告
残魂秘辛揭晓,仙盟内乱爆发,地底黑暗势力彻底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