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睛一亮，赶紧压低了声音。
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道：“华哥……你看，再过段时间，队里是不是又要来新兵了？”
“按惯例，我们这些老兵……是不是得带他们训练？”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严华的脸色。
继续往下说：“您想啊，我要是背着个‘万字检讨’的处分。”
“这事儿万一……万一要是传出去了，让那帮新兵蛋子知道了……”
“我这……我这威信何在啊？我以后还怎么带他们？”
“他们不得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话我这个犯过低级错误的‘前辈’？”
李懂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理由无懈可击。
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面子问题了，这关系到整个队伍的训练风气和老兵的威严！
他挺起胸膛，一副“我这是为了集体荣誉着想”的悲壮表情。
“所以，华哥，为了咱们蛟龙的未来……您看这检讨的事，是不是可以……内部消化一下？”
严华看着他从惊恐到算计再到大义凛然的完整表演，心中那点残余的火气也彻底散了。
这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至少证明他已经从那种自怨自艾的情绪里彻底拔出来了，知道为自己的烂摊子想办法了。
“行了。”严华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别再想你那点破事了。”
李懂心里一喜，有门儿！
“先把你的心态给我调整过来。”严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们现在还在任务中，首要目标是确保所有被困人员安全。别让这件事一直影响你。”
李懂立刻立正站好，大声回应：“是！保证完成任务！”
严华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他，飘向了不远处被救援人员围着的地方。
“你这次是幸运，有我们给你兜底。”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但那个跟着你的年轻人，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李懂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心头猛地一沉。
“那小子，我看了资料，一个在校的大学生，估计连军训都没正经参加过。”严华缓缓说道。
“跟着我们又是钻幽闭的山洞，又是从悬崖边上死里逃生，九死一生。”
“你觉得，他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严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懂的心口上。
是啊。
自己是个军人，经历这些是职责所在，即便犯了错，也有组织作为后盾，有战友可以依靠。
可那个青年呢？
他只是一个对野外探险充满好奇的普通人。
李懂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青年人被吊上悬崖时，那张毫无血色、写满惊恐的脸。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之前他只顾着后怕和悔恨自己的错误，却忽略了那个被他无辜牵连进来的受害者。
不是运气差。
是自己！是自己的自大和好奇心，亲手把一个无辜的人推进了鬼门关！
他信任自己，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特种兵，当成可靠的守护神。
可自己呢？
却差点让他把命丢在这荒山野岭里。
“华哥……”李懂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他肯定恨死我了。”
“他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相信我们了？”
这比一万字的检讨更让他感到恐惧。
失去一个普通民众的信任，对于一名军人来说，是比任何处分都要沉重的惩罚。
看着李懂脸上血色褪尽，眼神里从算计变成了真正的自责和担忧，严华知道，火候到了。
这小子，总算把心思从自己身上，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恨你，是肯定的。”严华毫不客气地说道，“至于相不相信我们，那要看后续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懂。
“现在，我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李懂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
严华指了指那个青年的方向，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去。”
“啊？”李懂愣住了，“我……我去干什么？”
“开导他。”严华说道。
李懂彻底傻眼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满脸的难以置信：“我？华哥，你没开玩笑吧？我去开导他？”
“我刚才还想找您给我做心理辅导呢！我现在自己都乱成一锅粥。”
“我怎么去开导一个……一个被我害了的受害者？”
他简直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走过去，那个青年一看到他，会不会直接吓得跳起来，或者干脆破口大骂？
“他不会相信我，也不会相信陆琛。”严华的声音很冷静。
仿佛在分析一道战术难题，“因为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完美’的。”
“是不会犯错的。我们的安慰，听起来只会像空洞的说教。”
“但是你不一样。”
严华看着李懂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他一样，刚刚都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懂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懂那种深入骨髓的后怕。”
“你去跟他聊聊，告诉他，害怕是正常的，恐惧也是正常的。”
“告诉他，即便是我们，也会有判断失误的时候。”
“这不单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自己。”
一番话，让李懂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让他用自己最狼狈、最失败的经历，去开导一个因他而陷入险境的人？
这……这简直是公开处刑的升级版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看到严华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静的信任。
仿佛在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可是……华哥……我……”李懂还是没底，“我怕……我怕我说错话，让他更……”
“这是命令。”严华直接打断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最后看了李懂一眼，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至于那一万字的检讨……”
“就看你这次‘心理辅导’，做得怎么样了。”
李懂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叫什么？
现世报吗？来得也太快了吧！
他看看严华不容反驳的脸，又看看旁边陆琛投来的鼓励眼神。
最后，他的目光，艰难地、缓缓地，移向了那个蜷缩在火堆旁的孤独身影。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注视，那个一直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的青年，也慢慢地抬起了头。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青年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一潭死水，里面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却没有丝毫光彩。
当他看清是李懂时，那潭死水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波澜。
是恐惧？是怨恨？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