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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9章 母子
    小翠看着两个孩子的侧影,眼眶红了。她把脸别过去,望着窗外。

    

    青萍府的灯还亮着。

    

    小翠抱着乐怡进了东厢房,把她放在床上,脱了鞋,盖好被子。

    

    她走出东厢房,站在廊下。

    

    苏芷柔站在西厢房门口,对她说,今晚你带承稷睡吧。

    

    小翠愣了一下,苏芷柔说这是王爷的意思。

    

    承稷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树桂花。安邦已经去睡了,乐怡也睡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小翠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的脸。

    

    “皇上,今晚跟我睡,好吗?”

    

    承稷看着她。她是爸爸的妾室,是弟弟妹妹的母亲,她给他做过衣裳、做过鞋、做过他最爱吃的桂花糕。他见过她,在京城,在太后的宫里。

    

    她每次来都带好多东西,衣裳、鞋子、糕点,塞了满满一箱子。他那时候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是爸爸的家人。

    

    “好。”承稷点了点头。

    

    小翠牵着承稷走进东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顶帐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剪过了,火苗跳了一下,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床头叠着两床被子,一床是给承稷的,一床是她自己的。她铺好被子,把承稷的外袍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承稷钻进被窝里,只露出一张脸。

    

    承稷睡着后,小翠看着承稷熟睡的面容好久。

    

    陈九斤站在西厢房门口。苏芷柔已经铺好了被褥,坐在床边等他。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腰际。

    

    陈九斤进了门。两年多了,从他去东瀛那天算起,他们整整两年多没有单独相处过了。她现在面对他有些紧张。

    

    陈九斤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他把它握在掌心里。

    

    “芷柔,辛苦你了。”

    

    苏芷柔摇了摇头。“不辛苦。你才辛苦。你在东瀛打仗,我们在家安安静静过日子。你受的苦,比我们多得多。”

    

    陈九斤说打仗不苦,想你们才苦。苏芷柔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天去祠堂上香。求列祖列宗保佑你平安回来。求了两年多,你终于回来了。”

    

    陈九斤把她揽进怀里。

    

    西厢房的灯熄了。东厢房的灯也熄了。青萍府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天还没亮,小翠就醒了。她睁开眼,月光已经移走了,窗纸透进来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晨光。

    

    承稷还睡在她身边,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她侧过身,支着头,看着他。他的眉目像极了陈九斤——浓眉,大眼,鼻梁挺直,下颌已经有了棱角。

    

    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少年,再过几年,他会长成一个青年。他会像他父亲一样高大,一样挺拔,一样威风凛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孩子动了动,没有醒,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她的眼眶红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心口。

    

    他是她的儿子。她怀胎十月,在当时的青萍县后院里生下了他。

    

    那时候陈九斤还在京城,苏芷柔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替她擦汗。

    

    后来陈九斤回来了,抱着孩子看了很久。他说这个孩子叫承稷,承继社稷。

    

    她不懂什么叫社稷,只知道儿子有了名字。

    

    再后来陈九斤做了摄政王,太后慕容宸把承稷接到宫里,说他是自己和先皇李旦的儿子,是大胤的皇帝。

    

    她不能认他,不能抱他,不能叫他儿子。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金銮宝座上。

    

    她搬回了青萍府。这里离京城很远,离他很远。这是太后慕容宸的意思,她自己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叫别人母后。

    

    承稷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衣角。

    

    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手指很短,指甲圆圆的,像一颗颗小贝壳。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把自己的衣角抽出来,又把被子替他掖好。

    

    她轻轻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间。灶台上的火还没生,水壶是冷的。她蹲下身添柴、点火、烧水。水开了,她把粳米下锅,慢慢搅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米香弥漫。

    

    “翠姑姑。”

    

    小翠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承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像一只刚睡醒的小猫。

    

    “皇上,您怎么起来了?还早呢,再睡一会儿。”

    

    承稷摇了摇头,走进来仰头看着灶台上那锅粥。“好香。”他说。小翠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放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替他穿上鞋,又拿了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皇上饿了吗?粥马上就好。”

    

    承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说他不饿,就是想看看。小翠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搅粥。承稷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在锅里搅动。

    

    “翠姨。”他忽然开口。小翠说嗯。

    

    “你昨晚说的话,我听见了。”

    

    小翠的手停了下来。勺子悬在锅沿上方,粥从勺沿滴下来,滴在灶台上,洇开一小片。

    

    “你说‘承稷’。你叫我的名字。”他顿了顿,“母后从来不叫我的名字,她叫我‘皇儿’。爸爸有时候叫‘承稷’,有时候叫‘皇上’。只有你叫我‘承稷’,没有叫‘皇上’。”

    

    小翠把勺子放进锅里,转过身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星星。他看着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皇上,翠姨……”她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你为什么哭了?”承稷伸出手,小手碰到她的脸,擦掉她眼角的泪。

    

    小翠握住他的手。“皇上,翠姨没哭。翠姨是高兴。高兴皇上回来了,高兴皇上长这么大了,高兴皇上吃翠姨做的粥。”她站起身,把粥盛进碗里,放在承稷面前。“皇上,吃粥。凉了就不好吃了。”

    

    承稷低下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他吹了吹,又送进嘴里。“好吃。”他说。

    

    小翠转过身,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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