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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地轨道,凡罗米修斯號。
弧形观测窗前,希亚已经换下黑色作战服。
淡蓝色连衣裙垂至膝下,裙摆轻摆。窗外,地球缓缓旋转,东亚大陆的夜色铺展开来,灯火连绵,匯成金色海潮。
那些曾被战火烧穿的城市,如今重新立起骨架。
北方古都的主城区,银白色交通环层层向外扩展;华东海岸,港口灯带沿海岸线延伸数千公里;西南群山之间,聚变塔群矗立在深谷与平原交界处,塔顶蓝白光环稳定闪烁。
观测系统將地表画面逐级放大。
西北戈壁,一条磁悬浮干线穿过夜色。银灰色列车贴著轨道疾驰,车身掠过荒原,只在黑暗里留下一线冷亮。
车厢內,十几岁的少年少女趴在桌前写题。
全息黑板上,老师用粉笔质感的光笔推导多元微积分。一个男孩把头髮抓得乱糟糟,脸皱成一团,显然被题目折磨得不轻。
旁边女孩把草稿纸推过去,低声解释了几句。
男孩忽然抓住关键,眼睛一下亮了。
希亚唇角轻轻弯起。
当年那个觉得鬼子炮楼都亲切的小战士,如今已经成了西北第一机甲工程学院的老师。
而他亲手带出来的学生,正坐在磁悬浮列车上抱怨,十四岁才学场论,有些太慢了。
画面切向东部海岸。
聚变环网总枢纽灯火通明。
数百座蓝白色聚变塔沿海岸排布,塔与塔之间,常温超导输能脉络深入地下,向全国延伸。
更远处的海面上,第一代海上重工平台正在製造空天母舰龙骨。
吊臂落下。
火花四溅。
年轻工人站在高空平台上,安全绳扣在腰间,脸上沾著油污,笑意明亮得压过了探照灯。
再往內陆。
山城小学的夜课教室里,孩子们坐得笔直。
墙上掛著標语。
【知识改变命运,科学通向星海。】
讲台上,老师写下:
【麦克斯韦方程组。】
后排,一个小女孩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台长著翅膀的机甲。
旁边写著:等我长大,我一定要造出比炽天使还要厉害的机甲……高达。
那行稚嫩的字,充满了对未来的嚮往。
真好。
神明的母族,终於不用再在泥泞里用血肉衝锋。
他们有了属於自己的、通往星空的路。
数年时间。
新龙国聚变环网覆盖全国。
磁悬浮干线贯通东西。
第一代空天运输机完成量產。
月球前哨站开始施工。
火星无人基地完成三次物资投送。
龙国科技被推上了高速轨道,一路奔向更远的地方。
他们没有跪在盖亚递出的技术前感恩膜拜,而是把每一份资料拆开,嚼碎,吸收,再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锻造。
钱森带著那群年轻人,將教育体系推成了一列近乎残酷的高速列车。无数孩子被微积分折磨得鬼哭狼嚎,偏偏到了第二年,又能把等离子体方程写进实验报告。
这片土地,从废墟里长出了星火。
可希亚心里,却一点点空了下来。
盖亚完成了使命。
至少在这里,使命似乎已经抵达终点。
她曾以为,朝圣之路的尽头,是抵达神国。
后来才明白,神国並不是一座等待跪拜的圣殿,而是一片正在流血的土地。
所以盖亚挥刀。
盖亚守护。
盖亚把火种归还。
如今,火种已经在神明母族手中熊熊燃烧。
他们不再需要天神替他们砍断锁链。
他们自己,已经能够铸剑。
观测窗倒映出希亚的脸。
十八岁少女般的容顏,冰蓝色眼眸,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可那双眼睛里,装过太多战爭,太多死亡,太多勇气和不甘,也装过太多朝圣路上的黑暗。
凡罗米修斯號很静。
舰桥远处偶尔传来盖亚工程师的匯报声。
他们维护轨道平台,协助新龙国完善深空观测网,也为月球基地做最后安全校验。
所有人都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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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她站在这里,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去。
物理距离已经跨越。
两亿三千万光年,被超级星门和十年航行拋在身后。
神明星图上的银河系、太阳系、地球,全都在眼前。
神明故土,也已经从旧日伤痕里重新站起。
可真正的凡罗米修斯,仍在不可触及的时空另一端。
那不是距离。
那是时空。
推进器追不上。
虫洞折不回。
舰队远航也无法抵达。
她站在神国上空。
却见不到神明。
她,终於走到了圣殿门前,推门之后,却只看见更辽阔的空白。
伟大的凡罗米修斯。
您的子民,已经抵达。
您的母族,已经起身。
那么接下来呢
盖亚的朝圣之路,要往哪里走
窗外,一列太空列车穿过夜色。
远方城市灯火无边无际。
凡罗米修斯號悬在星空里,成了一座漂泊的神殿。
而希亚冰蓝色眼眸中,却出现了一丝茫然。
……
西北戈壁,红案基地。
地下三百米。
年轻监听员第一次值夜。
他二十四岁,身形偏瘦,鼻樑上架著黑框眼镜,白大褂外套著深蓝色基地制服。从外表瞧,更接近刚从学校里被拎出来的学生。
事实上也差不多。
他毕业於新龙国第一深空通讯学院,主修射电天文与文明信號识別。
导师常说,他脑子快,胆子小,操作稳。
前两项不好讲。
第三项倒是真的。
此刻,他坐在监听主控台前,录入参数的手很稳。
红案基地藏在戈壁地下。
地表之上,三百六十座射电阵列铺满荒原。白天,热浪翻滚,黑色天线沉默仰天;夜晚,阵列缓缓转向,追踪深空。从高空俯瞰,整片荒原宛如一朵盛开的黑色巨花。
地下监听大厅灯光幽冷。
一排排全息屏幕悬浮半空,实时刷新宇宙背景噪声、脉衝星信號、辐射扰动……
年轻监听员负责第三监听组,第七波段。
低频至中频异常回波筛选。
这个岗位不显眼。
绝大多数时候,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宇宙太大。
大到让人心里没底。
盖亚文明曾在学院讲座里说过,宇宙中文明密度並不高。若没有量子通讯、空间摺叠中继和明確坐標,常规电磁信息在宇宙中传播,等同於把一封信丟进海里,再指望几百年后有鱼將它叼回来。
几光年,听著不远。
对无线电而言,也是数年往返。
几十光年,就是几代人。
几百光年,足够一个王朝兴亡。
所以,深空文明回声计划听著浪漫,实际枯燥到几乎能把人逼疯。
但文明发展到某一步,就必须学会向黑暗发问。
哪怕无人回应。
也要先把耳朵造出来。
红案基地,就是新龙国的第一只深空之耳。
年轻监听员把第七波段上一组脉衝星干扰標记为自然源。
旁边,老监听员端著搪瓷缸路过,扫了一眼屏幕。
“紧张”
“还行。”
老监听员乐了一声。
“第一次值夜的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