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袁处长，你怎么了？气色这么差？”韩卫民给他倒了杯茶。
袁敬农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说道：“韩总，我正想找你呢。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地方在学秦家庄？”
韩卫民说道：“我也看到了一些报道。具体多少，不清楚。”
袁敬农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摊在桌上，语气又急又气。
“你看看，这是我这半个月收到的邀请函和报告。光是正式发函来的，就有七个县、三十多个公社、一百多个大队。还有一些没发函的，直接派人来四九城找我，堵在办公室门口，非要我给他们指导指导。”
韩卫民翻看着那些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报告里，有的说得头头是道，看得出是经过认真调研的；有的写得乱七八糟，连基本的数据都没搞清楚就敢上报项目；还有的更离谱，直接把秦家庄的报告改了个地名就拿来了，连错别字都一模一样。
“袁处长，你觉得这里面有多少是靠谱的？”
韩卫民问道。
袁敬农摇了摇头，说道：“最多两成。大多数地方，根本没有经过充分调研，看到秦家庄搞得好，脑子一热就跟着搞。他们以为修几道梯田、挖几条水渠、盖个砖厂就能脱贫致富，哪有这么简单的事？”
韩卫民说道：“袁处长，我今天请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秦家庄的成功，不是不能复制，但要有前提条件——资源禀赋、基础设施、人才储备、市场销路，缺一不可。别的地方不具备这些条件，盲目跟风，迟早要出事。”
袁敬农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韩总，你说得太对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得赶紧拿出一个方案来，不能让这种盲目跟风的风气蔓延下去。”
“要不然，到时候赔钱的赔钱，倒闭的倒闭，老百姓有怨气，咱们这些年的努力就白费了。”
韩卫民说道：“袁处长，你有什么好办法？”
袁敬农想了想，说道：“我想搞一个‘新农村建设指导标准’，把秦家庄的经验总结提炼出来，形成一套可复制、可推广的标准和流程。”
“各地要搞新农村建设，必须先按照这个标准进行评估，符合条件的才能上马项目，不符合条件的先补短板、再考虑建设。”
韩卫民点了点头，说道：“这个主意好。不过光有标准还不够，还得有人去指导。袁处长，卫民集团可以出人出力，派专家到各地去实地考察、现场指导。但是有一个条件。”
袁敬农说道：“什么条件？”
韩卫民说道：“不能搞一刀切。每个地方的情况不一样，不能把秦家庄的模式生搬硬套过去。要根据当地的实际情况，因地制宜，一村一策。”
袁敬农站起来，握着韩卫民的手，说道：“韩总，你这个条件提得好。我回去就跟部里汇报，争取尽快把这个指导标准和实施方案定下来。”
袁敬农走后，韩卫民把柳如茗叫到了办公室。
柳如茗听完韩卫民的转述，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卫民，袁处长这个人，是个真正做事的人。他有经验、有眼界、有责任心，跟他合作，咱们放心。”
韩卫民说道：“如茗，这件事牵涉面广、影响大，光靠袁处长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这边能不能协调一下，组织一个专家团队，配合袁处长的指导标准，到各地去实地考察、现场指导？”
柳如茗想了想，说道：“可以。咱们集团现在有好几个专家——农业大学的周教授、水利厅的孙工程师、农学院的林小禾，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再跟农业部的几个专家对接一下，应该能凑出一个十几人的团队。”
韩卫民说道：“好。这件事你来牵头。制定指导标准、组织专家团队、协调各地关系，你全权负责。”
柳如茗站起来，说道：“卫民，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韩卫民看着她，说道：“如茗，你最近瘦了不少。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柳如茗笑了笑，说道：“卫民，您不也瘦了吗？咱们都一样，心里装着事，放不下。”
韩卫民也笑了，说道：“行了，去吧。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柳如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卫民，说道：“卫民，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韩卫民说道：“你说。”
柳如茗说道：“现在各地都在学秦家庄，有些地方条件不成熟，硬上项目，迟早会出问题。到时候，老百姓怪的不是那些拍脑袋决策的干部，而是卫民集团。”
“因为咱们是标杆，是样板，是让人眼热的存在。成功了，大家说你是英雄；失败了，大家说你是骗子。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韩卫民看着她，目光深沉而认真，说道：“如茗，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所以我才让你组织专家团队去指导，不是为了管别人，是为了帮别人。能帮一个是一个，能少赔一家是一家。”
柳如茗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韩卫民没有回四合院，而是留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窗外的四九城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轧钢厂还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他的桌上摊着一大堆文件——有秦家庄的进度报告，有马后庄的调研资料，有各地发来的邀请函，还有袁敬农留下的关于新农村建设指导标准的初步构想。
他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手里的钢笔沙沙地响着。
门被推开了，柳如茗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放在桌上，说道：“卫民，吃点东西吧。您晚饭都没吃。”
韩卫民抬起头，看到柳如茗穿着一件素净的蓝色外套，头发有些散了，脸上带着疲惫但温柔的表情。
他放下笔，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鸡汤，炖得很浓，里面还有几块鸡肉和几片青菜。
“如茗，你怎么还没回去休息？”韩卫民问道。
柳如茗在他对面坐下，说道：“您没走，我怎么能走？”
韩卫民看着她的眼睛，从里面看到了一种深深的关切和依恋。
他放下碗，伸手握住她的手，说道：“如茗，辛苦你了。”
柳如茗摇了摇头，说道：“不辛苦。卫民，能跟着您做事，是我的福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韩卫民站起来，走到柳如茗身边，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揽进怀里。
柳如茗靠在他胸口上，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声，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和安心。
她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事情很多，困难也不少，但只要这个男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卫民，您说，咱们能把这些事都做好吗？”柳如茗轻声问道。
韩卫民搂紧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说道：“能。一定能。”
窗外，四九城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
但远处轧钢厂的灯光还在亮着，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照亮了这个城市的夜空。
袁敬农的指导标准出台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那份红头文件在农业系统内部下发之后，各地的新农村建设项目审批立刻紧了起来。
以前一个公社书记拍脑袋就能决定的事，现在要经过几道程序审核，还要有专家实地考察评估。
钱还是那些钱，但想从中捞油水的人，发现路子没那么好走了。
韩卫民是从柳如芳嘴里第一次听到有人放风要“收拾”卫民集团的。
那天下午，柳如芳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走进韩卫民的办公室，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很低：“卫民，我听到一些风声，不太好。”
韩卫民正在看马后庄的调研报告，抬起头，看到柳如芳的表情，放下手里的笔，说道：“什么风声？”
柳如芳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道：“今天我接待了一个从南边来的客商，是做建材生意的。
他跟我说，他有个朋友在某个县当副县长，本来想在县里搞一个新农村建设项目，批文都差不多跑下来了，结果咱们的指导标准一出来，他的项目被卡住了。
那个副县长气得不轻，在饭桌上发牢骚，说‘卫民集团断人财路，迟早要遭报应’。”
韩卫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没有说话。
柳如芳继续说道：“这还不算完。我让人去了解了一下，像这样的项目，全国至少几十个，有的已经批了，有的正在批，指导标准出台之后，要么被叫停，要么被要求重新评估。
被叫停的那些，背后多少都有点儿关系。这些项目的推动者，有的是县里的干部，有的是地方上的包工头，还有的是跟这些干部有利益往来的商人。
他们对卫民集团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了。”
韩卫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如芳，你觉得他们会干什么？”
柳如芳摇了摇头，说道：“不好说。但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咱们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不会善罢甘休的。”
韩卫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初冬的四九城，天色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快要落山了。
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街道上的行人裹紧了棉袄，脚步匆匆。
“如芳，让各分公司都注意一下安全。门卫要增加人手，夜间巡逻不能断。有什么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报告。”韩卫民转过身来，目光严肃。
柳如茗点了点头，说道：“好。我这就去安排。”
事情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
那天晚上，韩卫民正在办公室里跟段浪浪商量汽车厂的事，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是秦家庄砖厂的秦苏联，声音又急又慌，说话都带着颤音：“卫民，不好了！砖厂被人烧了！”
韩卫民的手猛地攥紧了话筒，声音却依然平静：“说清楚，怎么回事？”
秦苏联的声音在颤抖：“半夜两点多，有人往砖厂里扔了燃烧瓶。值班的老张头发现了，喊了一嗓子，那几个人就跑了。火不大，我们扑灭了，没伤着人。但刚出窑的那批砖，被烧坏了不少。砖厂的棚顶也塌了一块。”
韩卫民问道：“看清是什么人了吗？”
秦苏联说道：“没看清。天太黑了，那几个人又跑得快。老张头说大概三四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
韩卫民沉默了几秒钟，说道：“苏联，你别慌。先把火彻底灭了，清点一下损失。我马上派人过去。”
挂了电话，韩卫民又拨了几个号码。
先是打给舒绮雯，让她从香江那边调一批安保人员过来；然后打给陈少南，让他从老街那边派几个精干的兄弟到四九城待命；最后打给李云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气得直骂娘：“他妈的，有人敢动你的厂子？卫民，你别急，我马上派人去秦家庄，帮你查查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韩卫民说道：“老李，先不急。我不想把事情闹大，先自己查。你把电话给我就行，万一查到什么线索，我再找你帮忙。”
李云龙说道：“行。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韩卫民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在飞快地转着。
砖厂被烧，这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是有人蓄意破坏。
而且，这很可能只是个开始。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就这样喝了下去。
凉茶入口苦涩，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秦家庄砖厂的事还没查清楚，第二天，卫民集团在津门的一个仓库又被人撬了。
负责津门那边业务的是柳如萍。
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韩总，仓库的门锁被人撬了，里面存的那批柔美服装，被人泼了油漆，全毁了。库管员说是半夜被人撬的，守夜的老陈被打晕了，刚送到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