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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98章 鱼上钩了
    八月十九的寅时,黑风口东边的乱石岗上,血腥味还没散尽。

    周继业蹲在一块被刀砍出豁口的巨石上,独眼盯着坡下那堆成小山的尸体。准葛尔部的两千骑,逃回去的不到三百,剩下的全躺在这条狭长的山谷里,被夜风一吹,冷得像一块块冻硬的羊肉。

    “老爷子,”独臂汉子从阴影里钻出来,单膝跪在石头下头,“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三十七个兄弟,轻重伤五十二个。准葛尔那边丢下一千七百多具尸体,跑了的那三百,往西窜了。”

    周继业没吭声,从怀里掏出酒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口。酒液混着嘴角的血腥气一起咽下去,辣得他眼眶发红。

    他把酒葫芦扔给独臂汉子:“传令下去,把兄弟们的尸首收拢好。凉州人的坟,不能埋在这鬼地方。”

    独臂汉子愣了愣:“老爷子,咱们不回西域了?”

    周继业盯着东边那片渐渐泛白的天。

    那边,凉州城的轮廓隐隐约约,像一头蹲伏在戈壁边缘的巨兽。

    “回?”他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老子替韩元朗挡了这一刀,他不得请老子喝顿酒?”

    辰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院。

    韩元朗蹲在演武场的石墩子上,手里的酒葫芦又空了。他眯着眼盯着场中那三十九个汉子,看他们光着膀子对练横刀,刀刃上的豁口还没来得及磨,血槽里还卡着没洗干净的黑红色东西。

    周大牛站在最前头,左肩的绷带换了新的,血还是往外渗,可他手里的刀比谁都快。一刀劈开对手的刀,顺势一脚踹在对方胸口,把人蹬出去三尺远。

    “大牛,”韩元朗开口,“过来。”

    周大牛收刀入鞘,跑过来往他面前一站。

    韩元朗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三息,忽然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过去。

    周大牛接住——是把崭新的短刀,刀鞘上镶着三颗绿松石,刀柄刻着两个字:凉州。

    “将军,这是……”

    “你爷爷让人送来的。”韩元朗咧嘴笑了,“说谢谢你那三十七个兄弟,替凉州挡了刀。”

    周大牛攥着那把短刀,攥得指节发白。

    “将军,俺爷爷他……”

    “还在黑风口蹲着呢。”韩元朗跳下石墩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要等老子请他喝酒。你替老子跑一趟。”

    周大牛愣住。

    韩元朗转过身,背对着他,大步往外走。走了三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带三十斤烧刀子,二十斤熟羊肉。告诉他——凉州城的大门,往后他周家的人随便进。”

    午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赫连明珠蹲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谢长安将军的密报。”

    李破接过,拆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

    “周继业以三十七条人命的代价,吃掉准葛尔一千七百骑。韩元朗让人送酒去了。”

    他把信折好,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明珠。”

    赫连明珠抬起头。

    “白音长老那边有消息吗?”

    赫连明珠放下刀:“有。准葛尔部的新头人气疯了,正在联络西边那几个部落,说要血洗凉州。”

    李破点点头,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赫明珠。

    “传旨给谢长安,”他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让他告诉韩元朗——那三十七条人命,朕记在账上。准葛尔那三百残兵,让他放跑了,正好当饵。”

    赫连明珠眼睛一亮:“陛下这是要钓鱼?”

    李破咧嘴笑了,露出被红薯烫红的牙床:

    “鱼已经咬钩了。现在就看韩元朗那根杆,硬不硬。”

    申时三刻,黑风口乱石岗。

    周大牛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匹驮着酒肉的骡子。血腥味还没散尽,几十只秃鹫在天上盘旋,黑压压一片,遮了半边日头。

    独臂汉子从石头后头钻出来,冲他挥了挥手。

    周大牛翻身下马,跟着他往里走。

    周继业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头,面前摆着三十二块牌位——都是用刀削出来的木片,上头用炭笔写着名字。他手里攥着酒葫芦,往每块牌位前头倒一点。

    “来了?”

    他没回头。

    周大牛走到他身边,扑通跪下。

    周继业这才转过头,盯着他左眉那道疤,盯了很久。

    “那三十七个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有一半是你爹当年从凉州带出来的。他们临死前说,想回凉州。”

    周大牛从怀里掏出那四块麒麟玉佩,放在那些牌位前头。

    玉上,那四只拼在一起的麒麟眼睛,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爷爷,”他抬起头,“俺替他们回去。”

    周继业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从怀里掏出块东西扔给周大牛——是块铁质腰牌,上头錾着个“周”字。

    “拿着。往后凉州周家的事,你说了算。”

    周大牛攥着那块腰牌,攥得掌心发烫。

    周继业站起身,往西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没回头:

    “酒留下,肉带走。老子不吃韩元朗的席。”

    酉时三刻,黄河渡口的茶摊里飘出羊汤的香味。

    谢长安蹲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羊汤,眼睛盯着对岸那杆大纛。阿史那铁木的旗子还在,可旗杆下头那十几顶帐篷,比前几日多了三倍。

    “谢将军,”韩老汉在他身边蹲下,“准葛尔那三百残兵,往西跑了二百里,又停下了。”

    谢长安把碗放下,咧嘴笑了:

    “停下才好。停下了,韩元朗那杆杆才能甩出去。”

    他从怀里掏出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用炭笔打了个叉,再往西二百里,又画了个圈——那是准葛尔残兵停下的地方。

    “老韩,”他指着那个圈,“你猜这三百人,是在等什么?”

    韩老汉独眼一眯:“等人?”

    谢长安点点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

    “等那两千人的援兵。”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传令给石牙,让他的人往这个圈靠三百里。等那援兵到了,一锅端。”

    戌时三刻,狼回头客栈。

    乔铁头蹲在灶台边,独眼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马三刀蹲在他对面,手里攥着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爹,”乔铁头开口,“周大牛那孩子,真把那些牌位带回凉州了?”

    马三刀没吭声,只把画像塞回怀里。

    门口传来马蹄声。

    周大牛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五匹骡子,驮着二十斤熟羊肉。

    他把羊肉卸在灶台上,从怀里掏出那块“周”字腰牌,放在马三刀面前。

    “马掌柜,”他说,“俺爷爷让俺告诉您——乔铁头他娘那块玉,他替您收着呢。等您哪天去西域,亲手还您。”

    马三刀盯着那块腰牌,盯了很久。

    久到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截。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周继业那老东西,”他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死了都要吊着老子的胃口。”

    门外,夜色沉沉。

    凉州方向的城墙头上,亮起了三点火光——是韩元朗的信号:那三十七个牌位,进城了。

    周大牛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灶火映着马三刀那张老脸,映着乔铁头左眉那道疤,映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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