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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4章 你来干什么
    凉州城外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周大牛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两天两夜没睡,左肋的伤口化脓了,肿得老高,可他没下城墙,就那么盯着。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臂的绷带已经黑了,那是血干了又渗、渗了又干结成的硬壳,“清点完了。还能打的,苍狼军七千三百人,神武卫八千二百人。一共一万五千五百人。”

    周大牛点点头。

    一万五千五百人。

    两天前,两万五千人。

    折了九千五百个兄弟。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

    “石牙呢?”

    周大疤瘌往城下努了努嘴。

    城墙下,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个空酒葫芦,眯着眼盯着西边。他那一万三千神武卫,只剩八千二百,可他还活着,还在盯着。

    “石将军说,”周大疤瘌压低声音,“他那八千二百人,还能打。”

    周大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块巴图尔给的腰牌。

    腰牌上那个“周”字,已经被血染得看不清了。

    “巴图尔那王八蛋,”他喃喃,“又退了。可他还会来。”

    辰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哈桑蹲在帐篷里,面前摆着那份新出炉的名单。两万三千人,折了八千,还剩一万五。赤温那一万,剩七千。巴图尔那三千,剩一千。他自己那八千,剩七千。

    一万五千人,够再打一回的。

    可还能打几回?

    “王子,”一个亲卫掀开帐帘进来,单膝跪地,“巴图尔求见。”

    哈桑眯起眼。

    那个被他派去打头阵、折了两千人的莽夫,还有脸来?

    “让他进来。”

    巴图尔掀开帐帘进来,在他对面蹲下。

    两个独眼的汉子,对视了三息。

    “巴图尔,”哈桑先开口,“你那一千人,还能打吗?”

    巴图尔点点头。

    “能打。可老子不想打了。”

    哈桑愣住。

    巴图尔从怀里掏出那块豁了口的弯刀,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周大牛那小子,”他说,“跟他爹一样,是个傻子。可就是这种傻子,才让人记一辈子。”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回头:

    “王子,老子劝你一句——别再打了。凉州城里那一万五千人,是打不死的。”

    午时三刻,居庸关城楼

    陈瞎子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盯着关外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三天了,凉州那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回来,每一条都是血。

    “师父,”乌桓在他身边蹲下,这莽汉比三个月前又黑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马大彪那两万苍狼军动了。”

    陈瞎子手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块铁矿石,对着日头照了照。

    “动了?往哪儿动?”

    乌桓咽了口唾沫:“往西。陛下下的旨,让他那两万人,从辽东绕道,往凉州去。”

    陈瞎子把那块矿石塞回怀里,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两万人,”他喃喃,“从辽东绕道,得走半个月。凉州那一万五千人,能撑半个月吗?”

    乌桓没吭声。

    陈瞎子站起身,走到城墙边,盯着西边那片天。

    “乌桓,”他没回头,“你那三千苍狼卫,还能动吗?”

    乌桓点点头。

    陈瞎子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动。带上三千人,往凉州去。老子在这儿守着,等马大彪到了,让他赶紧。”

    申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天。两天了,那帮孙子没再攻城,可也没退,就那么蹲在野狼谷西边,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秃鹫。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手里捧着碗热羊汤,“您两天没吃东西了。”

    周大牛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他把碗还给周大疤瘌,从怀里掏出那张发黄的画像——乔三娘蹲在茶棚门口卖茶,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盯着那双眼睛,盯了很久。

    “娘,”他喃喃,“您儿子还能撑。”

    城楼下忽然传来喊声。

    周大牛探头往下看——城门口,一个人正往城墙上爬。

    是脱欢。

    那王八蛋又回来了。

    周大牛从城墙上下去,在他面前站定。

    “脱欢,”他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脱欢抬起头,独眼里闪着琢磨不定的光:

    “周大牛,老子想明白了。”

    周大牛盯着他。

    脱欢从怀里掏出块铁质腰牌——是巴图尔给的那块,上头錾着个“周”字。

    “巴图尔不打了,”他说,“哈桑想打,可赤温那老东西也怕了。一万五千人,分了三拨,谁也不信谁。”

    他把腰牌塞进周大牛手里:

    “老子帮你。老子是脱脱部落的人,赤温那老东西,老子认识。”

    酉时三刻,野狼谷西边,哈桑的营地

    脱欢蹲在哈桑的帐篷里,手里端着碗马奶酒,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个满脸胡子的王子。

    “哈桑王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老子是脱脱部落的人。脱脱死了,可老子还活着。”

    哈桑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

    脱欢把那碗马奶酒一口喝干,抹了把嘴:

    “来告诉你——别打了。凉州城里那一万五千人,是打不死的。巴图尔打了两回,折了四千人。你打了两回,折了一万二。再打下去,你那一万五千人,全得折在这儿。”

    哈桑手顿了顿。

    他把手里的弯刀放下,盯着脱欢那双独眼:

    “你想说什么?”

    脱欢凑近些,压低声音:

    “老子想说——赤温那老东西靠不住。他那一万人,是你帮他撑着的。你要是撤了,他就得自己扛。扛不住,他就得跑。跑了之后,西漠那边,就是你大食人的地盘了。”

    戌时三刻,凉州城墙上

    周大牛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西边那片黑沉沉的天。脱欢去了两个时辰了,还没回来。

    “将军,”周大疤瘌爬上来,“脱欢回来了。”

    周大牛猛地站起身。

    脱欢爬上城墙,在他面前蹲下,咧嘴笑了,露出豁了口的牙:

    “周大牛,成了。”

    周大牛愣住。

    脱欢从怀里掏出块羊皮纸,递给他。

    上头只有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

    “哈桑明早撤兵。赤温也会撤。巴图尔早就跑了。”

    周大牛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回怀里,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脱欢,”他说,“谢谢你。”

    脱欢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什么谢?老子欠你哥脱脱的,还清了。”

    亥时三刻,京城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的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谢长安蹲在他对面,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陛下,”谢长安开口,“凉州那边来消息了。哈桑撤兵了。赤温也撤了。巴图尔早就跑了。”

    李破手顿了顿,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谢长安:

    “撤了?”

    他把红薯咽下去,忽然笑了。

    “好。”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周大牛那小子,比他爹有种。那一万五千人,比他爹当年那二百多人,硬气多了。”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

    “传旨给沈重山,”他背对着谢长安,“让他把国库里那四十二万两,全拨到凉州去。苍狼军的抚恤、神武卫的军饷,一样都不能少。还有——让马大彪那两万人,不用去了。让他们回辽东,好好守着。”

    谢长安愣住:“陛下,仗打完了?”

    李破转过身,独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

    “打完了。可下一场,还没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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