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是深夜出京的。
他没带多少人,只点了二十个苍狼营的老卒,都是跟了他十年以上的心腹。这些人不用他吩咐,就知道该干什么——嘴严,手狠,跑得快。
秦虎也在其中。石牙特地让他留在京城,就是防着有这种事。
马蹄裹了布,兵器裹了油,一行人在月色下沿着官道疾驰,像一群夜行的狼。
出城三十里,周大牛忽然勒住了马。
路边的树林里,有火光。
不是篝火,是火把。
有人在那里等他。
周大牛的手按上了刀柄,身后的老卒们也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了半月形的包围阵型。
“大牛哥,是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树林里传出来。
赵铁山牵着马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石头。
周大牛愣了一下,随即骂骂咧咧:“你个老东西,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来干嘛?”
赵铁山没理他的骂,走到近前,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要去江南。”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告诉你的?”
“不是。是我猜的。”赵铁山说,“陛下让你去拿杜仲,对不对?”
周大牛没有否认。
赵铁山叹了口气:“大牛,杜仲是林崇古的女婿。林崇古跟咱们,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周大牛看着赵铁山,忽然问了一句:“铁山,我问你——如果石头犯了事,贪了朝廷的银子,你怎么办?”
赵铁山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头,石头也正看着他。
半晌,赵铁山咬了咬牙:“我亲手绑了他,送他去见陛下。”
石头在旁边嘴角抽了抽:“爹,我还没犯事呢。”
“闭嘴!”
周大牛笑了。
“你看,你都知道该怎么办,还问我?”
赵铁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大牛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山,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怕我下不去手,你怕我见到林崇古的女婿,念及旧情,放他一马。”
“我不会。”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林崇古是林崇古,杜仲是杜仲。杜仲贪了朝廷的银子,就是贪了百姓的血。我周大牛这辈子,杀的就是这种人。”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拦你了。”
他转身从马背上取下一个包袱,递给周大牛。
“这是兵部的勘合,沿途驿站随到随换马。还有一封我的手令,江南各卫所,见令如见我。”
周大牛接过包袱,眼眶有点热。
“铁山……”
“别他娘的煽情。”赵铁山一挥手,“活着回来。等你回来了,咱们再喝酒。”
“好。”
周大牛翻身上马,正要出发,石头忽然上前一步。
“周叔!”
周大牛低头看着他。
“周叔,让我跟您一起去吧。”
“你?”
“我在北境打过仗,杀过人。我不是小孩子了。”石头的声音很坚定,“而且,柳如霜也要去江南。她说,她师父在江南有旧识,能帮上忙。”
周大牛看了看石头,又看了看赵铁山。
赵铁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听你周叔的话。”
“是!”
石头翻身上马,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周大牛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也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
“走吧。”
马队重新出发,消失在夜色中。
赵铁山站在路边,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被黑暗吞没,才慢慢转身,独自回城。
京城城门口,一个清瘦的身影牵着一匹枣红马,正在等候。
是柳如霜。
她换了一身夜行衣,长发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窄刀和一只箭壶,整个人像一支蓄势待发的箭。
“周将军。”她抱拳行礼。
周大牛看了她一眼:“你师父在江南有什么旧识?”
“盐帮。”柳如霜言简意赅,“江南最大的盐帮——青龙帮。帮主叫楚三爷,是我师父的故交。”
周大牛的眼皮跳了跳。
盐帮。
那是贩卖私盐的江湖帮派,和朝廷的关系一向微妙。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是祸害。
但既然是玉玲珑的故交,应该信得过。
“行。你跟着。”
马队继续南下。
从京城到江南,快马加鞭也要半个月。周大牛不敢耽搁,日夜兼程,沿途换马不换人。
第六天,他们渡过了黄河。
第十天,进入了江南地界。
江南的秋天和北方不一样。北方是风沙漫天,一片苍凉;江南是烟雨蒙蒙,满目青翠。稻田、水塘、白墙黑瓦的村庄,处处透着富庶。
但周大牛知道,这份富庶底下,埋着多少枯骨。
江南是朝廷的粮仓,也是盐税的重地。这里富,富的是豪绅和盐商;这里穷,穷的是种田的佃农和煮盐的灶户。
富的越来越富,穷的越来越穷。
朝廷的银子,就是从这些穷人身上刮下来的。
而那些豪绅盐商,却把手伸进了国库。
该死。
第十二天,他们抵达了扬州。
扬州是江南盐运使司的驻地,也是天下盐商汇聚之地。城中盐商巨贾云集,园林甲于天下,素有“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之说。
但周大牛没心思看风景。
他进城后的第一件事,是去了一趟扬州卫指挥使司。
扬州卫的指挥使叫褚正清,四十多岁,一脸精明。他早接到了赵铁山的手令,见周大牛来了,二话不说,把盐运使司最近的情报全交了出来。
“周将军,杜仲三天前离开了扬州。”
周大牛的脸色沉了下来:“去哪儿了?”
“说是去苏州巡视盐场。但我派人跟踪,发现他出了扬州就换了方向,往南去了。”
“往南?杭州?”
褚正清摇头:“再往南。温州方向。”
周大牛的瞳孔微微收缩。
温州,那是出海口。
杜仲要跑。
“他带了多少人?”
“二十多个护卫,都是好手。还有两辆马车,沉甸甸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周大牛冷笑一声。
装的什么?装的银子。
“他走了三天,追不追得上?”
褚正清想了想:“如果轻装简从,日夜兼程,有可能在温州追上。但……”
“但什么?”
“但温州沿海,岛屿众多,海盗猖獗。如果他到了温州,上了船,就难找了。”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柳如霜,你说的那个楚三爷,在不在扬州?”
柳如霜点头:“青龙帮的总舵就在扬州。”
“带我去见他。”
青龙帮的总舵在扬州城外的瘦西湖畔,是一座不起眼的庄园。从外面看,不过是寻常富户的宅院。但走进去,别有洞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楚三爷五十多岁,身材瘦小,留着一撮山羊胡,穿着一身青布长衫,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敢小觑。
“周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楚三爷拱手行礼,客气得恰到好处。
周大牛懒得客套,开门见山:“楚三爷,我是来抓人的。杜仲,江南盐运使司的提举官。他跑了,往温州方向。你在江南地界上,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找到他?”
楚三爷捋了捋山羊胡,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柳如霜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口:“周将军,杜仲是朝廷命官。青龙帮是江湖帮派。我们帮你抓朝廷命官,传出去,不合规矩。”
周大牛的眼睛眯了起来。
“楚三爷,我不跟你谈规矩。我只问你——杜仲这些年,有没有动过青龙帮的生意?”
楚三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盐运使司管着官盐,青龙帮做着私盐。官盐和私盐,天生就是对头。杜仲在任五年,多次派人查抄青龙帮的私盐窝点,两边早就结下了梁子。
“周将军是聪明人。”楚三爷笑了笑,“杜仲确实动过青龙帮的生意。但那是公事,楚某不敢记恨。”
“放屁。”周大牛毫不客气,“你们盐帮的人,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
楚三爷的笑容僵住了。
柳如霜适时开口:“楚三叔,家师让我来找您,说您欠她一个人情。今天,该还了。”
楚三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杜仲没有去温州。”
周大牛愣了一下:“什么?”
“他去的是台州。温州只是障眼法。”楚三爷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台州湾,有一个叫松门的小渔村。那里停着几艘海船,是佛郎机人的。”
周大牛的心猛地一沉。
佛郎机人。
柳如霜说过,俺答背后的火器,来自佛郎机。
杜仲和佛郎机人有联系?
“楚三爷,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三爷看了柳如霜一眼:“你师父让我盯着盐运使司,我盯了三年。杜仲这几年,每隔几个月就会去一趟台州,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的。我派人跟过,发现他在松门和几个红毛夷人见面。”
周大牛的脸色变得铁青。
这不是单纯的贪腐了。
这是通敌。
“多谢楚三爷。这份人情,周某记下了。”他抱拳行礼,转身就要走。
“周将军留步。”
楚三爷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周大牛。
“这是我青龙帮的信物。从扬州到台州,沿途只要有水的地方,就有青龙帮的人。见令如见我,他们会帮你。”
周大牛接过令牌,深深看了楚三爷一眼。
“楚三爷,你这个朋友,周某交了。”
楚三爷笑了笑:“周将军言重了。楚某帮的不是你,是玉玲珑的面子。再说了——杜仲那种人,也该死。”
周大牛没有再说什么,带着人离开了青龙帮总舵。
马队重新上路,这次不再是二十人,而是三十多人——褚正清从扬州卫抽调了十几个精干人手,跟着周大牛一起南下。
从扬州到台州,八百里路。
周大牛下令:三天之内,必须赶到。
一路上,马不停蹄。饿了啃干粮,困了在马上打盹。石头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日夜兼程”,屁股磨破了皮,大腿内侧全是血痂,但他一声没吭。
柳如霜更是一言不发,始终跟在队伍中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有一次路过一片密林,她忽然抬手示警,所有人立刻散开——片刻后,林子里窜出几个蒙面人,见他们早有防备,转身就跑。柳如霜张弓搭箭,一箭射穿了最后那人的小腿。
“是盯梢的。”她收弓,语气平淡,“杜仲的人。”
周大牛看了她一眼,眼中的赞许不加掩饰。
秦虎凑过来,压低声音:“大牛哥,这姑娘,比咱们营里大半斥候都强。”
“废话。玉玲珑教出来的。”
第三天黄昏,他们终于赶到了台州松门。
夕阳西下,海面上金光粼粼。
渔村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炊烟袅袅,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周大牛闻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让人散开,悄悄包围了渔村。
就在这时,海边传来了船号声。
一艘大船,正缓缓驶离码头。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锦衣华服,身形肥胖。他的身边,还站着几个红头发、高鼻梁的夷人。
杜仲。
他要出海了。
周大牛的眼睛红了。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