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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56章 黑风岭
    西北。黑风岭。

    

    今夜没有风。月光照在嶙峋的山壁上,把整座山岭照得像一块巨大的白骨。山脊上偶尔滚落几块碎石,砸在山脚的沟壑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柳如霜伏在山脊的暗处,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披风,和身下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她保持这个姿势已经整整两个时辰了。在她身后,是朝廷在西域最隐秘的一座粮仓——黑风堡。堡墙不高,藏在一道天然的峡谷里,从外面看只是一堆乱石。

    

    堡内驻扎着五百精兵,守将是刘定远的儿子刘英。柳如霜三天前刚到这里,把她从西草原打探到的消息带给刘英。按计划,她本该明天一早就离开,去北境和李继业会合。

    

    但绰罗斯没给她这个时间。

    

    山下有火光。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像是夜牧人的篝火。但柳如霜第一眼就认出了不对劲——那些火光移动得太快了,而且排列得太整齐。那不是篝火,是火把。

    

    行军火把。

    

    她立刻从山脊上滑下来,灰披风在碎石上擦出沙沙的声响。滑到山脚时她翻身跃起,脚刚落地就往黑风堡跑去,脚步轻得像猫。

    

    “敌袭!”

    

    她冲进堡门时喊出的这两个字,像两把刀子划破了夜空的宁静。值夜士卒愣了一瞬,柳如霜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去,直扑中军营房。刘英正在和衣假寐,听到脚步声猛地翻身坐起,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刀。

    

    柳如霜掀帘而入,第一句话就是缩到最狠的军令:“绰罗斯的骑兵摸上来了。看火把数量不下五千人。距此不到十里。”

    

    刘英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抓起头盔扣在脑袋上,大步流星往外走,边走边喊:“所有人披甲!把粮草搬进地窖!火油准备!”

    

    柳如霜跟着他走出营房。外面已经乱起来了,士兵从营房里冲出来,有的还在系甲带。堡墙上的哨兵拼命敲梆子,急骤的梆子声在峡谷里来回撞击,听起来像千百人在同时敲击。

    

    刘英跳上堡墙,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对准山下。那排火把已经近了,火光映出了绰罗斯骑兵的轮廓——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一样漫过了山脚的平地。

    

    “怎么摸进来的?”刘英把千里镜往柳如霜手里一塞,“这附近的牧道我都是撒了暗哨的,为什么没有一哨回报?”

    

    答案在千里镜里。柳如霜看到队伍前面有一个金头发的人,骑在马上,身形庞大。暗哨之所以没有回报,是因为这些人在夜袭之前就被那个乌尔里克的人清理干净了。

    

    她把千里镜还给刘英,语气平静到发冷:“给我一把弓。”

    

    刘英扭头看她。柳如霜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瓷器,然而她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他忽然想起父亲刘定远说过的话——玉玲珑的弟子,没有一个是只会哭哭啼啼的弱女子。

    

    “给她弓!”刘英喊了一声。

    

    片刻之后,一张三石弓送到柳如霜手上。她接过弓掂了掂分量,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两支咬在嘴里,一支搭在弦上。

    

    然后她跃上堡墙最高的垛口,身子微微前倾。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堡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山下的骑兵已经进入了山道。

    

    那条山道是通往黑风堡的唯一途径,两侧都是陡峭的石壁,最窄的地方只容三骑并行。绰罗斯的指挥官显然不想给堡内更多反应时间,选择了直接强攻。骑兵们举着火把,高喊着绰罗斯的口令,排成纵队冲向堡门。

    

    柳如霜没有急着放箭。她在等。

    

    堡墙上的弓箭手们已经搭箭上弦,刘英握刀立在垛口后面,死死盯着山道的入口。第一批骑兵冲进了攻击范围。刘英举刀正要下令放箭——

    

    柳如霜的声音冷冷地截住他:“再等。”

    

    刘英看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第二批骑兵也涌进了狭窄的山道,和前面的骑兵挤在一起。火把的光芒在峡谷里聚成一团燃烧的火焰,把绰罗斯骑兵的铠甲照得清清楚楚。柳如霜眯起眼睛,弓弦拉满。

    

    然后她松手。

    

    第一支箭破空而出,没有射人,射的是为首战马的眼睛。那匹战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兵措手不及,重重摔下马来,砸翻了后面的两匹马。狭窄的山道立刻陷入了混乱。

    

    柳如霜的第二支箭紧随其后,射断了跑在最前面的骑兵手中的火把,火把掉落在地,滚进了路旁的枯草丛里。枯草瞬间烧起来,火焰窜起半人高。后面的战马受惊,嘶叫着乱冲乱撞。山道彻底乱了。

    

    直到这时柳如霜才射出第三支箭。这支箭精准地贯穿了指挥官的咽喉。那指挥官张着嘴还没来得及喊出一个字,就从马背上翻了下去。她连珠般放箭,每一箭都专射那些意图重整队伍的百夫长。

    

    柳如霜放下弓,对刘英说:“现在可以放箭了。”

    

    刘英愣了一下,随即厉声下令:“放箭!”

    

    堡墙上的弓箭手同时放箭。箭雨倾泻而下,山道上的绰罗斯骑兵在这狭窄的峡口成了活靶子。柳如霜这三箭直接把绰罗斯先锋冲阵的节奏撕开了一个致命的口子——指挥官死,火把落地起火惊马,后续骑兵和溃马撞在一起,把狭窄的山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绰罗斯的第一波攻势溃了。

    

    山下的火光开始回缩。残存的骑兵拖着伤员退出山道,留下一地的尸体和燃烧的枯草。

    

    堡墙上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声。刘英拍了拍柳如霜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敬意:“柳姑娘,好箭法。”

    

    柳如霜没有回话,只是重新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箭叼在嘴里,目光仍然钉死在山下的火光上。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的关节因为长时间拉弓变得苍白。

    

    “还没完。”她说。

    

    山下的确还没完。火光退到三里外后重新集结,而且比刚才更亮了。刘英用千里镜看去,心里一沉——绰罗斯的主力到了。

    

    更多的骑兵。更多的火把。而且在队伍的中央,他看见了几个扛着长筒状物体的士兵,那种长筒在火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大食人的霹雳筒。

    

    “娘的。”刘英骂了一声,“他们要把堡门轰开!”

    

    柳如霜接过千里镜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微微皱起。霹雳筒的威力她在绰罗斯的营地远远见过一次——那是对着靶子的,能炸碎木靶。用来轰堡门绰绰有余。如果堡门破了,黑风堡里的五百人根本挡不住绰罗斯的五千骑兵。

    

    她放下千里镜,转身跃下垛口,快步走向刘英。她的语速骤然加快了一倍:“堡里的粮草搬完了吗?”

    

    “搬了一半。地窖塞满了,还有五千石在仓房。”

    

    柳如霜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个让刘英心头一凉的判断:“霹雳筒射程比弓弩远,一炷香就能把堡门轰开。五千骑兵涌进来,这堡守不住。”

    

    “你的意思——”

    

    “留一百人断后,其余人走。”柳如霜的语气不容置疑,“走暗道。把地窖里的粮草保住,仓房里来不及搬的就烧掉。”

    

    “一石粮都不能留给绰罗斯。”

    

    刘英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黑风堡是他父亲刘定远花了三年时间建起来的粮仓,这里屯着西域驻军半年的口粮。把仓房烧掉,等于烧掉他爹半条命。

    

    但刘英不是矫情的人。他咬了咬牙,重重一拳砸在垛口上,对传令兵厉声下令:“一百死士留下断后,其余所有人——撤!”

    

    命令刚传到一半,山下的霹雳筒就响了。第一发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击中了堡门上方,炸开一个磨盘大的豁口。碎石和木屑四处飞溅,一名士兵被飞石击中额头,闷哼一声仰面倒地。

    

    柳如霜顶着碎石雨抬头看了看天边——启明星还没升起来,距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她在心里飞快估算着时间和路程,转头看向刘英。

    

    “天亮之前,不会有援军。”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断后的人,下辈子见。”

    

    刘英怔了一瞬,随即重重点头:“我知道。断后的人里算我一个。”

    

    柳如霜看着他,没说话。刘英笑了笑,那笑容在碎石横飞中和火光下显得格外坦然:“我是守将。守将和粮仓共存亡。柳姑娘快走,把我爹的粮草带出去。”

    

    柳如霜没有劝他。战争不是讲人情的地方。她只是将手贴在自己心口,向刘英弯了弯腰——那是她跟玉玲珑学到的江湖礼数,也是她能给出的最高敬意。

    

    然后她转身就走。

    

    一百名死士留在了堡墙上。

    

    这些人都是刘定远从西域各卫所挑出来的老兵,跟着刘英守黑风堡已经两年多。他们看着刘英站在垛口后面,脸上没有任何惧色,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有人往箭囊里多插了几支箭,有人把刀在石头上磨得铮亮,还有人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壶酒给大家轮着喝。

    

    刘英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望着山下的火光笑了。

    

    “绰罗斯,你他娘的来。”

    

    第二发霹雳弹正中堡门。

    

    第三发。堡门轰然碎裂。

    

    绰罗斯骑兵高呼着冲进堡里时,迎接他们的不是粮草,而是漫天大火。仓房里的五千石粮草被浇了火油,烈焰冲天而起,把半边山壁都映成了血红色。

    

    刘英带着一百名死士站在火海前面。

    

    他的刀已经出鞘,刀刃映着火光,像一条燃烧的血线。

    

    “苍狼营——”刘英嘶吼着冲了出去。一百道身影跟在他身后,撞进了绰罗斯骑兵的洪流里,像一百块石头砸进汹涌的河水中,溅起一片血色的浪花。

    

    一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

    

    柳如霜带着撤出来的四百余名残兵,守在五里外的一处隘口。所有人都在回望,回望那座燃烧的黑风堡。烈焰仍然没有熄灭,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都知道那一百个人回不来了。

    

    柳如霜站在最前面,素白的手握着她那张三石弓,手背上有碎石擦出的血痕。她望着那座燃烧的城堡,那双素来冷冽的眼睛里慢慢漫上了一层水雾。

    

    她想起几个时辰前刘英对她说的那句话——把我爹的粮草带出去。

    

    粮草保住了,地窖里还有大半存粮。可刘英回不来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传来。柳如霜猛地转头,手已经搭上了弓弦。然后她看清了来人的旗号——苍狼营的狼头旗。

    

    李继业一马当先。他的黑马跑得浑身是汗,嘴角挂着白沫。他几乎是滚下马背的,看到柳如霜安然无恙地站在那里,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来晚了。”他喘着粗气说,嗓子嘶哑,“我们在半道上被绰罗斯的疑兵拖住,绕了半夜才甩开。”

    

    柳如霜看着他脸上的汗水和血渍没说话。

    

    李继业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远处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堡。他的脸色变了,声音急促起来:“刘英呢?”

    

    “断后。”柳如霜说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死里逃生的人,“没出来。”

    

    李继业像被钉在了原地。那个声音有些发抖:“还有呢?还有谁?”

    

    “一百人。全部。”柳如霜把三石弓递给亲卫,转过身来面对李继业时眼里的水雾已经收干了,“刘英让我带话。”

    

    “带什么?”

    

    “他说,把他爹的粮草带出去。”

    

    李继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转身,面向那座燃烧的城堡,缓缓抬手,将右拳抵在左胸口——那是苍狼营对战死同袍的最高礼节,也是当年赵铁山教他的第一个军中规矩。

    

    “敬刘英。”

    

    他身后的苍狼营骑兵齐齐举起兵器,低沉而整齐的呐喊震动了隘口的碎石:“敬——”

    

    喊着喊着,声音就哽了。

    

    柳如霜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李继业。那是一块烧焦了半边的布片,上面用血画了一个古怪的符号——不是草原文字,也不是汉字。

    

    李继业接过来:“这是什么?”

    

    “在绰罗斯营地里偷来的。”柳如霜说,“这是乌尔里克的天灵盖上的纹身图案。他曾给我看过一眼。苏合说的没错,乌尔里克不是大食人。他来自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叫‘勃兰登’的骑士团。”

    

    “勃兰登骑士团。绰罗斯的火器和大食人都只是他们推到前面的棋子。真正的对手,藏在绰罗斯背后。”

    

    柳如霜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绰罗斯有霹雳箭,有勃兰登骑士团,以你现在的兵力不够。”

    

    李继业没有反驳。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令符,递给身后的传令兵:“送到北境。调苍狼营主力。”

    

    柳如霜微讶:“你要在这里打一场大的?”

    

    李继业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线上,绰罗斯的营地若隐若现。晨光正在驱散草原的雾气,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刘英用命保住了粮草。这一仗——”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砸出个坑,“绰罗斯必须还。”

    

    晨光照进隘口,照在柳如霜的脸上,照在李继业沾血的铠甲上,照在远处黑风堡未熄的余烬上。北风裹着烟尘和血腥味,穿过草原,穿过山岭,呜呜作响。

    

    那风声像极了苍狼的嗥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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