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京城迎来两桩喜事。
第一桩,石头夫人有喜了。
消息是周小宝传出来的。这小子在苍狼营营房里嚷得满世界都知道,石头还没回过神,整个军营已经炸了锅。周大牛拄着拐杖赶过来,老远就能听见他扯着嗓门嚷嚷:“老子就说!石头这身板,不出仨月准有动静!你看看!你看看!”那模样比当年自己得儿子还得意。
石牙笑骂:“又不是你儿媳妇,你激动个什么劲?”
周大牛理直气壮:“老子的侄媳妇!侄媳妇不是媳妇?”
石头站在人群中央,被一群老兄弟拍肩膀、递酒、塞红包,整个人还处在一种呆滞的状态。那表情跟当年赵铁山在边关打了胜仗、被李破夸了几句时一模一样——嘴咧着合不拢,眼睛亮得放光,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消息传入宫中,李破当即让萧明华备了一份厚礼——长命锁、金镯子、上等阿胶,装了满满一个檀木匣子。赏赐送到凉国公府时,石头正蹲在院子里给未出世的孩子削木马。他手不巧,削出来的马四条腿不一样长,尾巴歪得像狗尾巴。
“侯爷,陛下赏的。”礼官捧上匣子。
石头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金锁阿胶,还有一张字条。字条上是李破的亲笔——
“若是男孩,小名就叫小石头。若是女孩,朕给她取好名字了。”
石头看完,把字条折好贴胸收着,继续低头削木马。
“侯爷不去谢恩?”礼官小心翼翼问。
“等孩子生下来,我带他一起去谢恩。”石头头也不抬,“现在去,陛下肯定又要说——你小子,怎么比狗蛋还磨叽。”
礼官忍笑退下。
第二桩喜事,李继业和柳如霜的婚期定在了二月初二。
礼部这回学聪明了,方岳提前拟好了章程——肃王娶妃,规格比照亲王纳妃,但考虑到柳如霜是江湖女子,特设“凤仪女官”衔,入宗谱,享王妃一切礼仪。
李破批了两个字:“甚妥。”
方岳长出一口气,把圣旨裱起来挂在礼部大堂,对属官们说:“以后宗室娶亲,都照这个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肃王府张灯结彩。
柳如霜的花轿从玉玲珑旧居出发,绕城一周,从正阳门入宫城。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争睹这位江湖出身的新王妃。柳如霜没有盖红盖头——她按江湖规矩,以真面目示人。一袭大红嫁衣,长发高挽,腰间佩剑,英气逼人。
有小孩在人群里喊:“新娘子好漂亮!”柳如霜听到了,侧头对那孩子微微一笑。那一笑被街边画师速写下来,后来成了京城茶馆里最受欢迎的挂画。
萧明华和李破在武英殿等候。新人跪拜、敬茶、听训。萧明华给了柳如霜一只玉镯,成色不算顶好,但那是她当年嫁给李破时戴的。
“这个给你。”萧明华轻声道,“愿你和继业,白首不相离。”
柳如霜双手接过,郑重戴上。镯子有些大了,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微微晃动。但没有人觉得不合衬——有些东西不在于尺寸,在于分量。
喜宴上,老兄弟们又聚齐了。这一次气氛轻松得多——毕竟不是头一回了,石头成亲时大家哭哭笑笑的,这次狗蛋成亲,大家终于能安心喝酒。
周大牛和石牙赌酒,两个老家伙喝红了脸,拍桌子瞪眼;赵大河和孙有余一边吃菜一边讨论一条鞭法的推行进度;方岳难得放松,居然和阿娜尔划起了拳;马大彪最安静,独自端着酒杯,看着满堂热闹。
石头注意到他,端着酒碗坐过去:“马叔。”
“石头啊。”马大彪回过神,笑了笑,“看见你们一个接一个成家,我这心里……”他没说下去。
石头知道他在想什么。马骏去了西域,刘英带着那小子在哈密风沙里摸爬滚打。年轻人正在成长,但成长的代价是聚少离多。
“马骏那小子,出息了。”石头说。
马大彪眼睛一亮:“有消息?”
“嗯。刘英来信说,马骏在西域追剿绰罗斯残部时,单骑追敌三十里,生擒绰罗斯旧部大将一员。西域都护府已经给他报了功。”
马大彪的手微微发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烈酒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咳完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出了满脸褶子:“他妈的老子就知道!我们马家的种,差不了!”
石头也笑,给他满上酒:“敬马家的种。”
“敬马家的种!”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酒花四溅。
婚宴散去已是深夜。李继业牵着柳如霜的手,走过肃王府的庭院。梅花开了满院,暗香浮动。
“如霜。”
“嗯?”
“明天我要去火器局,鲁瘸子说新铳的第二批样铳出来了,膛线精度又提高了一成。”
“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
“要什么?”
“要……那个……休息?”
柳如霜似笑非笑看着他:“殿下,我是江湖人。不是大家闺秀。用不着休息。”
李继业挠挠头,傻笑。梅影里,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被月光拉得很长。
开春三月,大胤的朝堂进入前所未有的忙碌节奏。
赵大河推出一条鞭法第三阶段——将税制改革从苏州一府推广至江南七府。户部灯火通明,账册堆积如山,赵大河的胡须又白了一半,但精神比年前反而好多了。用孙有余的话说,这老家伙是越忙越精神,天生劳碌命。
方岳主持火器局批产第一批列装火铳,定名“破虏铳”。铳管长三尺六寸,总重九斤二两,射程三百步,比旧铳远了一倍。第一批五百支铳,全部配给苍狼营试用。
石头亲手试射了第一支,放下铳,说了句:“好铳。比我爹当年用的鸟铳强。”鲁瘸子听到这句话,激动得连干三碗烧刀子,醉得不省人事。
石牙坐镇北境,主持草原都护府的组建和三十六部互市的开市。第一批草原战马五百匹通过张家口互市进入中原,马匹膘肥体壮,骑兵将领们抢着要。互市开了个好头。
而在遥远的南海之滨,马骏正蹲在濠镜澳的码头上,假装自己是买香料的山西客商。他身后的商行里,刘英扮作账房先生,一手算盘打得噼啪响,一手暗中绘制佛郎机商馆的布防图。
这两个人已经在濠镜澳蹲了四十天。任务只有一个——摸清佛郎机人在南海的所有据点和兵力部署。
刘英把最新绘制的布防图卷好,塞进竹筒,交给信使:“六百里加急,送西域都护府,转兵部。”
信使飞马离去。马骏从码头上回来,手里提着一篓子螃蟹。佛郎机商人送他的——他们现在真的以为这小子是个出手阔绰的山西纨绔。
“刘哥,今晚吃螃蟹。清蒸的。”
刘英放下算盘,神色奇怪地看着他:“你到底是来刺探军情的,还是来吃饭的?”
“两者兼得。”马骏振振有词,“不吃好怎么有力气刺探?”
刘英无言以对。他发现这水师出身的小子,继承了马大彪的性格——该拼命时绝不眨眼,该享受时也绝不客气。
螃蟹确实很肥。
三月中,武英殿朝会。
李破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折子。一份是赵大河的一条鞭法推广方略,一份是方岳的火器局量产计划,一份是李继业递交的《开海通商章程》草案。
这三份折子,分别代表了财税改革、军事革新、海疆经略三条路线。
李破将三份折子都看了一遍,抬头对满殿臣子说:“朕今天不说废话。这三件事,一件也等不起。赵大河,你的新法——朕给你三年时间,从江南七府推到全国。有阻力,朕替你扛。”
赵大河跪地叩首:“臣万死不辞。”
“方岳,破虏铳先造三千支,装备苍狼营和禁军。所需银两,户部已经拨了。你只管往前推。”
方岳躬身领命。
“狗蛋。”李破看向自己的养子,“你这章程写得好。开海不是开门揖盗,是把生意做到别人家门口去。朕给你五年时间——五年内,朕要看到大胤的船队,驶到马六甲。”
李继业跪下,双手接过那道沉甸甸的旨意。
李破站起身,在御阶上踱了几步,忽然停下。他回头看向那张皇舆全图——从东海的琉球,到西域的葱岭,从北境的狼居胥,到南海的曾母暗沙。
“朕这辈子,能看到的就到这里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你们——你们能看到更远。狗蛋。石头。”
两人同时起身:“末将在。”
“朕将来老了,走不动了。你们替朕去看看,海的那边到底有什么。不管看到什么,回来告诉朕。朕在地下也听着。”
满殿寂静。
石头和李继业同时跪下,异口同声:“陛下万年!”
李破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望着那张地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少年,赤地千里,易子而食。那时候,他只想要一口吃的,只想要活过今天。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在这里,拥有万里江山,拥有这样一群可以托付的年轻人。
而那个少年的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起过。
赵铁山走的时候,周大牛说:“破哥,铁山走了,以后叫您陛下的多了一个,叫您破哥的少了一个。”
这些年,叫他“破哥”的人越来越少。赵铁山走了,还有周大牛。周大牛老了,还能撑几年。但总有一天,所有老兄弟都会离开。到那时候,就没有人再叫他“破哥”了。
李破站在望楼上,望着宫城的万家灯火。灯火尽头,是西山大营。苍狼营的营地就在那里。当年一起从边关走出来的老兄弟,如今只剩周大牛、石牙、马大彪还活着。赵铁山走了。还有很多人也走了。他们的名字刻在西山忠烈祠的石碑上,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行。
但他们的孩子还活着。石头、狗蛋、小宝、刘英、马骏。这些孩子比他们有文化,比他们有远见,比他们更懂得如何不只靠刀。刀能打天下,仁义能守天下,火器能开天下。
“陛下在想什么?”
萧明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朕在想,如果真有来世——朕还愿意做他们的兄弟。铁山、大牛、石牙、老马。来世还做兄弟。”
萧明华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臣妾也想。如果真有来世,臣妾还愿意做陛下的妻子。”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四十年的风霜,有四十年的相守,有四十年的生死与共。从边关破营房到金碧辉煌的宫城,从几个人的活命挣扎到亿万生民的安居乐业。
四十年,弹指一挥间。
七月流火,石头守在产房外。
周大牛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圈,比当年自己媳妇生孩子还紧张。李破亲自出宫,坐在正堂等消息。两位老人偶尔对望一眼,都不说话,又同时转头继续等。
一声婴儿的啼哭从产房中传来。
石头浑身一震。
产婆推门出来,满脸喜气:“恭喜侯爷!母子平安!是个带把的!”
周大牛拐杖一扔,仰天长笑:“铁山!听见没!你有孙子了!”声音太过激动,整个人差点没站稳。石头连忙扶住他,眼眶已是通红。
李破从堂屋走出来。产后不久的赫连明珠也在旁边,看着石头笨手笨脚从产婆手中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问:“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吧。”
李破想了想,缓缓说出了他早就想好的名字。
石头抱着襁褓,低头看着婴儿皱巴巴的小脸,憨厚地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当年的赵铁山——“爹,您有孙子了。”
西山的松林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有一双粗糙的大手,正拍着一个年轻父亲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