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
四合院书房里还亮着灯。
电视没关,声音被调到最低。画面里还是灾区,救援车队的车灯在山路上一点一点往前挪,像一串贴着山脊爬的萤火虫。
林平安靠在椅子上,眼睛半闭着。
桌上摊着一叠清单。
四川省教育厅发来的第一批重建需求,学校一千二百所,医院和卫生院三百多家。每一页都有地址、受损程度、学生人数、预估用地。
他看了一晚上。
小白在耳机里提醒过三次。
先生,您已经连续工作十九个小时。
林平安每次都回一句。
知道。
然后继续看。
窗外的四合院很静。远处偶尔有汽车驶过胡同口,声音很快又被夜色吞了。
就在这个时候,书房角落响了一声。
叮。
不是手机。
也不是卫星电话。
林平安睁开眼,视线落到书柜旁边那张小桌上。
那里放着一部红色座机。
样子很老。方方正正,塑料外壳,听筒有点沉。是韩三平当初帮他装的加密专线,说是有些电话不能走普通线路。
第二声响了。
叮。
林平安坐直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不是区号,不是手机号,也不是任何公司内线。数字很短,短得不像民用号码。
小白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先生,该线路为专线物理隔离通道,无法接入常规网络。无法追踪。
林平安站起身,走过去。
电话第三声响起时,他拿起了听筒。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一个老人声音传了过来。
那个声音并不高,也不重,却有一种让人下意识坐直的力量。林平安以前只在新闻里听过。
小林同志。这么晚,打扰你休息了。
林平安握着听筒,声音放轻。
不打扰。您请说。
老人那边似乎也没有寒暄的习惯。
你们做的事,我们都看见了。
林平安没说话。
捐建的学校保住了几千个娃娃。映秀那所学校,六百多人在里面活了下来。还有其他十一所学校,也都成了临时安置点。
老人停了一下。
这件事,比什么都重要。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视画面切换时的轻微电流声。
老人继续说。
这几年,你做过很多大事。产业的事,科技的事,外面的事,我们都知道。那些事,有些不能在明面上说,有些现在还不能评价。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但这次不一样。孩子们活下来了。老师活下来了。灾区的人有一口热饭,有一盏灯,有一栋不会倒的楼。这个事,谁都看得见。
林平安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这很奇怪。
他杀过人,炸过城,也在全球面前扮过疯子。无论是白宫、莫城,还是东南亚那些军阀,他都能面不改色地把牌桌掀了。
可现在,有人用很平静的声音跟他说,谢谢你救了孩子们。
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人说:我代表G家,谢谢你。
林平安沉默了几秒。
应该的。
他说得很慢。
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两秒,老人说:该做的,很多人没做。你们做了。
这句话比表扬重。
也比任何奖章都重。
林平安低头看着桌角,那上面压着一张四川省教育厅的清单。第一行写着:映秀镇小学,重建需求,已由小白科技接收。
老人又说:后续重建会很难。钱是一方面,质量是一方面,人的心也是一方面。你愿意带头,这是好事。国家会支持。
谢谢。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天新闻联播会播一条长消息。不是给你做广告,是让全国知道,什么叫提前准备,什么叫把钱花在人命上。
林平安轻轻嗯了一声。
老人声音里多了一点笑意。
你这个名字,取得好。平安。平安两个字,比什么都贵。
通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客套。
没有长篇讲话。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响,线路断了。
林平安把听筒放回去,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
电视还在无声播放。
画面里,一个穿橙色救援服的战士把一个小女孩从废墟边抱下来。小女孩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林平安看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
小白的声音响起。
先生,您还好吗。
很好。
您的心率比平时高了百分之十七。
正常。
您有什么需要小白做的吗。
林平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把刚才那通电话的录音删掉。
小白很快回答。
先生,小白没有录音。该专线未接入任何数字设备。
我知道。
林平安靠回椅背。
确认一下。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小白说:确认完毕。没有录音,没有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