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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10章 大侠柯镇恶
    京西的暮色比临安来得更沉、更浊。

    

    没有江南的烟雨蒙蒙,只有风沙裹着黄土,一阵一阵地抽打着街边的幌子。

    

    尹志平独自走在城南的土街上,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已有好几日不曾这般独处——府中有太多事要他拿主意,有太多人需要他安抚。

    

    月儿还在为小龙女的事闹别扭,飞燕整日泡在州府的账册堆里,龙儿倒是安静,只是她那份安静里总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疏离。

    

    他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一百万两白银,金无异给他定下的数目。

    

    这笔银子若真能从京西地面上刮出来,莫说养一支亲兵,便是替宋理宗攒一份家底也够了。可问题是,从哪里下手?

    

    这些日子他看了凌飞燕调回来的田亩账册,又让赵与谦和周良臣将城中几个大族的底细摸了一遍。

    

    陆家是保龙一族的上等家族,在京西经营了五百余年,明面上是正经商人——粮行、布庄、钱庄、当铺,样样都挂着陆家的旗号,每年向州府缴纳的税银从不拖欠,逢年过节还给太守府送上一份厚礼。

    

    可暗地里,陆家扶持着一个叫“谭爷”的人物,在城西开着这片地界上最大的赌场,又偷偷摸摸做着银珠粉的买卖。黑白两道通吃,连本州太守朱正庭见了陆家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智家、果家、谢家——这些小家族虽也属保龙一族,却与陆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他们多是些混血旁支,被陆家这样的嫡系大族压得抬不起头,只能在夹缝中求一口饭吃。

    

    尹志平想起上一回与智家和果家打交道,还是在回终南山的水路上。那时双方虽对峙了一阵,最后却是各自知难而退,并未真正动手。

    

    倒是一路上灭掉的蓝家和洛家,才是保龙一族里真正的中型家族。而陆家比蓝家和洛家还要强上几分——这便有些棘手了。

    

    一百万两白银,他不能一城一城地杀过去。临安那套抄家的法子是奉旨办差、名正言顺,可京西这些豪族明面上都是正经商人,纳税完粮从不拖欠,若再动不动便抄家灭门,只怕激起遍地烽烟。得另辟蹊径——让他们自己把银子吐出来。

    

    他一边走一边思忖,脚下的土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破。街边的楼房渐渐矮了下去,从飞檐翘角变成了灰扑扑的土坯房,又从土坯房变成了茅草棚。

    

    这便是京西城的另一副面孔。城中央的朱雀大街上,酒楼茶肆鳞次栉比,穿着绸缎的富商与佩刀的江湖客摩肩接踵,俨然一副盛世繁华的模样。

    

    可越往城南走,那份繁华便越淡——先是铺子少了,再是行人也稀了,最后连脚下的青石板都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那是泔水、汗臭、以及某种更隐秘更污浊的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

    

    茅草棚下,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正蹲在路边掷骰子,赌红了眼便互相揪着衣领对骂;更远处,一个涂着厚厚脂粉的女子倚在破败的门框上,用那双早已麻木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男人。

    

    黄赌毒,向来都是不分家的。

    

    因为这些都是让人走向堕落的营生——赌输了便想翻本,翻了本便去嫖,嫖完了再去赌,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而在这片污浊之中,也有一些人,偏偏是光明的。

    

    尹志平正想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嘈杂。那声音极刺耳,夹杂着女子的哭喊、男子的呵斥、以及什么东西被踢翻在地的闷响。他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街角围着一圈人,都是些附近的住户和过路的闲汉,个个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尹志平身量比寻常人高了一个头,隔着人群便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短打劲装的汉子,正将一个女子从一间低矮的土坯房中拖出来。那女子的衣衫已被扯破了大半,露出底下白得刺目的肌肤。

    

    她的身后还躲着另外两个女子,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尚在稚龄,三个人瑟缩成一团,哭得浑身发抖。

    

    土坯房的门槛上,一个盲眼老者正倚着门框,手拄一根铁杖,须发皆白,面如枯槁,眼窝深陷,双目紧闭。

    

    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灰布袍,袍角还沾着几片枯叶,显然是一路跌跌撞撞赶过来的。

    

    那张脸,尹志平一眼便认了出来。

    

    飞天蝙蝠,柯镇恶!

    

    在整个武侠世界里,若论口碑,有两个人是公认的——一个是说谁是自己儿子谁就是自己儿子的段正淳,另一个便是说谁是坏人谁就是坏人的柯镇恶。

    

    段正淳那是风流成性,处处留情;柯镇恶却不一样。他这一辈子打架几乎没赢过,可遇到不平的事却从没软过。

    

    那是真正的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此刻柯镇恶正将铁杖横在身前,将那几个女子护在身后。

    

    他的眼睛虽瞎了,耳朵却比鹰还灵,头微微偏着,正对前方那几个汉子:“你们几个,光天化日就要抢人不成?!”

    

    为首那汉子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柄沉甸甸的腰刀。

    

    他本已将那女子拖出了门槛,听见柯镇恶的话,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大哥,是柯镇恶——郭靖的师父。”

    

    那汉子皱了皱眉,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他虽是个亡命之徒,却也知道郭靖的名头。

    

    那是镇守襄阳的郭大侠,是连蒙古铁骑都奈何不了的人物。动他的师父,莫说是自己,便是陆家也担不起这个罪。

    

    可他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女子——那是老爷点名要带回去的人。小少爷死在果家的青楼里,老爷震怒,发了话要将昨夜伺候过小少爷的几个女子统统带回去。

    

    说是“带回去问话”,可谁都知道,带回去就是陪葬。

    

    那汉子咬了咬牙,对柯镇恶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柯老爷子,您老年纪大了,何必管这些闲事?这几个贱人是果家青楼里的娼妓,害死了我们家小少爷,老爷让我们带回去问话,与您老无关。您行个方便,日后我们老爷必有重谢。”

    

    “放屁!”柯镇恶脾气火爆,震得在场所有人都微微一怔。

    

    他用铁杖指了指缩在墙角的那三个女子,“那姓陆的小子自己跑到青楼里风流快活,吃了药把自己折腾死了,关她们什么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再说了,她们是被爹娘卖了,是被丈夫赌输了抵债,是被这吃人的世道逼的。比起你们陆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她们干净得多!”

    

    那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身旁的瘦高个已按不住刀柄,厉声道:“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我们敬你是郭大侠的师父才跟你客气,你再不让开,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柯镇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也没有眼皮可抬。他只是将铁杖往地上重重一顿,杖尾入土三寸,将那扇破败的门框震得簌簌发抖。“不客气?你们何时客气过?你们陆家在这京西地面上作威作福,开赌场,卖银珠粉,把多少人逼得家破人亡?你们把好端端的良家女子逼成了娼妓,把好端端的汉子逼成了赌鬼,现在连这几个无辜女子都不放过——你们还是人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愈发高亢,那根铁杖被他握得指节泛白,杖身在暮色中微微发颤。“老瞎子活了八十多年,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们这般不要脸的!你们陆家那小崽子,小小年纪便逛窑子、吃春药,把自己活活折腾死了,那是老天开眼!你们非但不知收敛,反倒要将这几个无辜的女子抓回去陪葬——呸!你们甚至都不配叫人!”

    

    这一番话骂得酣畅淋漓,字字如刀,将那陆家上下骂了个狗血淋头。围观的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低声叫好,却又被同伴拽了回去。那汉子的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黑,额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显然已气到了极点。

    

    “老不死的!”他不再顾忌什么郭靖不郭靖,猛地松开那女子,抽出腰间腰刀便朝柯镇恶扑了过去。

    

    柯镇恶虽盲,听风辨位的功夫却是一流。那汉子脚步刚动,他便已听出了来势,铁杖一横,不偏不倚地架住了那一刀。刀杖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那汉子膂力不小,可柯镇恶这八十多年的功力却也不是白练的,他手腕一震,便将那汉子的腰刀弹开了半尺。

    

    那汉子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虎口已被震得隐隐发麻。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瞎眼老头——这老东西看着瘦骨嶙峋,一杖挥出来竟有这般力道。他咬了咬牙,朝左右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汉子会意,不再正面硬撼,而是四散开来,从几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手。一个抓起路边的碎石朝柯镇恶面门掷去,一个绕到他身后用刀背敲击干扰,一个从侧翼挥刀虚晃。

    

    柯镇恶的耳朵再灵,也难以同时分辨这么多声音。他勉强格开了正面两块碎石,又回杖逼退了身后的偷袭者,脚下却已乱了步法。

    

    那瘦高个目光一扫,从旁捡起几块旁人刚啃剩的西瓜皮,手腕一甩,尽数掷在柯镇恶脚边,专欺他双目不能视物。

    

    柯镇恶正要迈步,脚底忽踩上一团软烂滑腻之物,他铁杖连撑两下,终究没能稳住,仰面朝天摔了下去。

    

    那几个汉子趁势一拥而上,两人按住他的铁杖,一人扭住他的手臂,将他死死压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围观的人群中已有人忍不住低声骂了起来——对付一个年过八旬的瞎眼老者,竟用这般龌龊手段,当真令人作呕。

    

    那为首的汉子喘着粗气,将腰刀往地上一插,蹲下身,用一种极其轻蔑的目光看着柯镇恶:“老东西,你再骂啊。你不是挺能骂的吗?怎么不骂了?”

    

    柯镇恶被他压在土里,半边脸上沾满了泥灰,可那张枯槁的老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

    

    他只是冷哼了一声,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调说道:“你们也就这点本事了——欺负几个女人,算计一个瞎子。呸。老瞎子我活了八十多年,打架是输多赢少,可那又怎样?你们便是打死我,也是几个欺负女人的孬种。”

    

    那汉子的脸骤然涨成了猪肝色,握刀的手青筋暴跳。他不在乎手上沾血,却在乎旁人知道他手上沾的是什么血。有些事做得,却说不得。

    

    柯镇恶将那双瞎眼缓缓转向他。那眼窝深陷如枯井,井中无光,却仿佛有两柄无形的刀,直直捅进那汉子的心底。他竟被这眼盯得后退了半步。

    

    那汉子心中一股无名火直冲颅顶,他猛地抬起刀柄,便要朝柯镇恶的面门砸下。

    

    然后他的手腕便被人捏住了,任他如何发力、如何挣扎,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他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跳,他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青衫磊落,眉眼沉静,那双深邃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审视。仿佛他捏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腕,而是一截枯枝。

    

    “松手。”尹志平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汉子只觉得手腕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疼得他龇牙咧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尹志平轻轻一推,将他整个人推得连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余几个汉子见状,纷纷拔刀围了上来。那个瘦高个用刀尖指着尹志平,厉声道:“你又是什么人!敢管陆家的闲事?”

    

    尹志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只是俯下身,将柯镇恶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瞎子的衣袍上沾满了泥灰,那张枯槁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不肯低头的倔强。

    

    “柯老爷子,您没事吧?”

    

    柯镇恶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那张枯槁的老脸上便绽开了一个极难得见的、近乎惊喜的表情。

    

    “尹小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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