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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23章 红颜劫枯骨
    公孙止毕竟年纪大了,此刻也难免有些倦意。

    

    忽然听见门帘响动,一股极淡的脂粉香飘了进来。

    

    他睁开眼。

    

    秋菊站在屏风旁,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手里端着一盏茶。

    

    她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而娴静,仿佛不是在青楼里伺候一个面目狰狞的客人,而是在自家书房中为远道而来的知己烹一壶新茶。

    

    公孙止的独眼微微眯了起来。他看见了秋菊微微垂首时那截修长的后颈,看见她端茶时五指并拢的姿态,看见她嘴角那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些细微之处,与程英竟有四五分神似——那个在绝情谷中冷冷看着他、手握玉箫的黄药师关门弟子。

    

    “你叫什么名字?”公孙止的声音沙哑。

    

    “奴家秋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

    

    公孙止接过茶盏,却没有喝。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秋菊的手腕,将她往怀中一带。

    

    秋菊惊呼一声,茶盏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手指触到他胸口那片灰扑扑的皮肤时,却被他一把攥住。

    

    “别动。”他将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独眼死死盯着她的脸,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复杂、极其诡异的笑意,“让老夫好好看看你。”

    

    秋菊强忍着心头的恶心,放松了身体。她记着夏荷的叮嘱——越端越像。所以她只是静静地垂着眼帘,任由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既不迎合,也不抗拒。

    

    公孙止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极其苍凉、极其自嘲的意味。“像,真像。可惜——你不是她。”

    

    他松开手,仰面靠在榻上,那只独眼望着天花板,良久没有说话。秋菊正要起身,却被他一把拽了回去。

    

    “既然不是她,那便不必装模作样了。”他一个翻身将秋菊压在身下,独眼中燃起一簇幽暗的火。

    

    这一回与方才全然不同。方才是急切的、粗暴的、迫不及待的宣泄;这一回却是慢的,沉的,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他将秋菊的脸扳向烛光,一遍遍地端详她的眉眼,然后猛地用手掌蒙住她的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与下颌。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看另一个人。

    

    “叫公孙哥。”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命令的腔调。

    

    秋菊被他蒙着脸,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的掌心粗糙而滚烫,如同一块刚从火炉中取出的铁板。她的胃里翻涌着恶心,可她没有推开。

    

    她只是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公孙哥。”

    

    这两个字一出口,公孙止浑身猛地一震。那只蒙着她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额角的皮肤里。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近乎呻吟的呢喃:“柳妹——柳妹——”

    

    秋菊咬着牙。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从内室中踉踉跄跄地退了出来。

    

    她的发髻已彻底散了,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嘴唇被咬出了血印。她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

    

    夏荷连忙扶住她,低声问如何。秋菊接过烟杆狠狠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吐出来,才用一种既疲惫又厌恶的语气说道:“这老畜生,心里头不知装着哪个女人。嘴里一直喊着什么‘柳妹’,还拿手蒙着我的脸——我看他那副模样,分明是想在我脸上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使尽了浑身解数,什么下作的招数都用上了。总算让他又交代了三回。可他喊的始终是那个名字,从头到尾,一声不落。”

    

    夏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六回了。一个老男人,连做六回,还能有余力——这已不是常人能解释的范畴了。

    

    可她从秋菊的话中捕捉到了一个极关键的细节:那人在情动之时反复喊着一个名字——“柳妹”。这说明他心中有一个执念,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幻影。

    

    她想起前日在将军府中见过的那位白衣女子。当时她与春兰、秋菊一同被安置在后院的厢房里,那天她出门去领饭,恰好看见那位白衣女子从廊下走过,戴着一顶纱笠,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面容。

    

    可那一抹素白的身影,那一份浑然天成的清冷气韵,却让她怔怔地站了许久。她这辈子见过无数女子,浓妆艳抹的、妖娆妩媚的、楚楚可怜的,可从未见过一个女人能冷成那般——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冷得如同月宫中走出的仙子。

    

    此刻与两个姐妹的遭遇一一印证,她心里便雪亮了,这老畜生好的就是那一口,与那白衣女子如出一辙。

    

    夏荷将自己那件素白的纱裙从包袱中取出来,仔细端详了一番。这件裙子她已许久不曾穿过了——在青楼里,穿白衣是不合规矩的。

    

    白色是素色,客人们要的是红艳艳的喜气,是粉嫩嫩的娇媚,谁肯看一个穿得像鬼一样的女人?可此刻她需要的恰恰是这股子“鬼气”——那股子不沾红尘、不染烟火、让人可望不可即的清冷。

    

    她又从妆奁中翻出一条素白的纱巾,对着铜镜,将自己那张丰腴妩媚的脸仔仔细细地遮了起来,只露出眉眼。

    

    她的眉眼本就生得好,丹凤眼微微上挑,不笑时自带三分冷意,此刻被白纱一衬,竟真的有几分像小龙女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条纱巾重新系紧了些,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公孙止正仰面躺在榻上,连做六回,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需要休息。

    

    他的独眼半开半阖,正打算合眼歇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帘响动,一股极清的冷香飘了进来。他睁开眼。

    

    屏风旁站着一个白衣女子。素白的纱裙,素白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丹凤眼。她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看他,也不说话,仿佛这满室的旖旎与污浊都与她毫无干系。

    

    公孙止整个人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从榻上坐起来,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门口那抹素白的身影,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他的嘴唇微微发抖,“……柳妹?”

    

    夏荷没有说话。她只是垂了一下眼帘,那姿态既非承认,也非否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默。

    

    她在风月场中混了这些年,深知一个道理:想让男人相信你是他心中的那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争辩,不是解释,而是什么都不说。你越沉默,他越会用自己的想象去填补你的空白。

    

    果然,公孙止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从榻上翻身而下,赤着脚走到夏荷面前,伸出那只微微发颤的手,想要碰她的面纱,却又在距她脸颊不足三寸处停住了。他怕——怕面纱一揭,这张脸便会从梦中醒来,化为另一张陌生的面孔。

    

    夏荷将他的心思摸得清清楚楚。她没有躲,也没有迎,只是抬起那双清冷的丹凤眼,极慢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任何情感,只有一片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平静。

    

    公孙止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绝情谷,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站在情花丛中,用同样清冷的眼神看着他,对他说“我答应你”。

    

    “柳妹,老夫终于找到你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痴迷,“你莫要再躲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再也没有杨过,再也没有尹志平。老夫会待你好的——比他们待你更好千倍万倍。”

    

    夏荷心中一阵恶寒,她缓缓在榻边坐下,姿态依旧是那种疏离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她知道越是这样,这老畜生便越是心痒难耐。

    

    果然,公孙止再也按捺不住了。他如同一个毛头小子般扑了上来,将夏荷一把搂入怀中,将脸埋在她散落的长发间,贪婪地嗅着她发间的冷香。口中不断唤着“柳妹”,声音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如同梦呓。

    

    夏荷闭上眼睛,任由他折腾。

    

    他每唤一声“柳妹”,她便极轻地应一声,将那副清冷与疏离扮演到了极致。

    

    这一场纠缠,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漫长。公孙止的亢奋到了近乎癫狂的地步,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压抑、所有的挫败、所有的求之不得全数发泄在了这个假扮的“柳妹”身上。

    

    当他又一次伏在夏荷身上喘息时,他附在她耳边,用一种极低极沉、近乎哽咽的声音说道:“柳妹,你终于肯了。”

    

    那火麒麟本就是上古异种,传说中龙之血脉的旁支,其血至阳至烈,催发的不止是内力与体魄,更是那股蛰伏在骨髓深处的原始本能。

    

    龙性最淫——这传说固然荒诞,可公孙止饮下麒麟血后,那被压抑了数十年的欲念便如浇了滚油的炭火,他本还存着几分理智,知道明日有硬仗要打,可夏荷扮的小龙女一出现,那袭素白纱裙、那双清冷的眼——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便“铮”地断了。

    

    画皮画骨更追魂,这女人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撬开了一道缝,他便再也合不上了。

    

    什么陆春升,什么甄志丙,统统抛到脑后,他只要这个“柳妹”多看他一眼。

    

    屋外,春兰与秋菊并肩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脊背靠着斑驳的墙。

    

    起先还只是断断续续的声响,她们只当与方才一样,折腾一阵便消停了。可这一回不同。

    

    那声音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夏荷的嗓音本是清冷的,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碾碎了又揉在一起,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断不成调,却偏偏不曾停过。

    

    窗棂纸上的月光一寸一寸地移,从东墙角移到西墙角,又从西墙角移到门缝底下,最后被灰蒙蒙的晨光取代——那里头的动静,竟始终不曾歇过。

    

    春兰最先沉不住气。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阵,脸色渐渐发白,转过头来,用一种近乎惶恐的眼神看着秋菊。“姐,天都快亮了,荷姐她——她还在里头。这老畜生怎地这般能折腾?荷姐会不会出事?”

    

    秋菊没有说话。她从腰间摸出那杆铜烟枪,手指却在微微发颤。

    

    她将烟枪叼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入肺,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银朱粉特有的甜腥气顺着喉咙蔓延开来,将四肢百骸的疲惫与酸痛暂时压了下去。

    

    她们这些青楼女子,老鸨为了控制她们,早就在日常的饮食与烟丝中掺了银朱粉,那东西是蒲甘运来的上等货,掺在烟丝里抽了,起初是飘飘欲仙,久了便离不得。

    

    可此刻秋菊却有些庆幸,这银朱粉虽毒,至少还能提一口气,让酸软的筋骨重新绷紧。

    

    她将烟枪递给春兰:“吸两口,提提神。”春兰接过来。烟雾呛得她眼眶泛红,却也将那股几乎要将她拖倒的倦意压了下去。

    

    她们都知道,这不是歇的时候。

    

    夏荷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已听不出原本的清冷,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断断续续的呢喃,如同被风吹散的柳絮,飘到半空便碎了。

    

    紧接着,公孙止那沙哑而癫狂的吼声骤然拔高,如同濒死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嚎,然后便是一阵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进去。”秋菊将烟枪往腰间一别,站起身来,一把推开了门。

    

    ……

    

    天光彻底大亮。

    

    秋菊拍了拍春兰的脸颊,又推了推夏荷的肩膀:“不能睡,咱们不能睡。那老畜生走了,咱们得赶紧去报信。”

    

    夏荷趴在榻上,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方才那老畜生将她折腾得浑身散了架,她只记得最后一阵天旋地转,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被推醒时,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眼前全是乱窜的金星,看什么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水雾。

    

    她咬着牙撑起身子,推了推身旁还在昏睡的春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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