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婉清哭着喊道。
然而那条手臂无力地垂落在炕沿,拿着的枣木梳子,从她手指间滑落。
“嗒”的一声轻响,掉在了地上。
山中美惠脸上最后那一抹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微笑,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那笑容里,有解脱,有欣慰,终于得到了解脱,
她终于不用忍受病痛的折磨,不用回想起悲惨的经历。
对于身患绝症的人而言,死亡或许才是最好的归宿。
“娘,娘,您睁开眼看看我!”婉清剧烈地摇晃着山中美惠的肩膀,却再也没有了回应。
“秦医生!秦医生你救救我娘!求求你,救救她!”
她猛地转过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望向秦月,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
秦月的眼眶也早已湿润,但医生的理智让她必须履行职责,也是给生者一个确切的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一副橡胶手套,动作利落地戴上。
时刻保护好自身安全,虽说梅毒无法通过空气传播,但还是小心些为好。
“婉清,你先冷静,让我检查一下。”
秦月的嗓音有些沙哑,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情绪激动的婉清。
然后俯身伸出手,手指精准地探向山中美惠颈侧的动脉。
毫无搏动。
接着又翻开山中美惠的眼睑,瞳孔已然散大,手电筒照上去,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
屋内十分安静,只剩下婉清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秦月缓缓直起身,摘下手套,每一个动作都沉重无比。
她看向婉清,又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林北,宣布了最后的结果。
“心跳和呼吸已经停止,瞳孔已经放大,她……走了,很抱歉,我……无能为力。”
最后四个字,婉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瘫软在炕边,呆呆地望着炕上的遗体。
巨大的悲伤让她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只是张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北走上前,蹲下身,大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大哥一样安慰着妹妹。
“生老病死,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关口,你娘她……拖着这样的身子,熬了这么多年,把你从那么点大拉扯到如今,她心里最想看到的,是你能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语气顿了顿,目光也落在山中美惠的脸上,带着敬意。
先前这个女人没有说出口的两个字,他看明白了是什么,那是最简单的谢谢。
“她这辈子苦吃尽了,罪也受够了,但她没白活。
她救过人,养大了你,临了也得到你的谅解和这一声‘娘’。
我想她能笑着走,就是最大的幸运,你能回报她这份恩情的,不是跟着她一起倒下。
而是往后,好好地、堂堂正正地活着。
嫁人、生子,把日子过红火了,再把她的故事,把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告诉你的孩子,告诉该知道的人。
让她的善良和奉献,不要带到棺材里,这才是真孝顺,明白吗?”
林北的话像一把钥匙,解开了婉清心里的锁,让她有勇气接受现实。
婉清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去满脸的泪水和鼻涕。
挣扎着站起身,对着山中美惠的遗体,一字一句哽咽着。
“娘,你放心走,我会好好活下去,往后每年清明、年节,清儿都给你烧纸,给你磕头,你的恩情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忘。”
她说完,郑重其事地,对着母亲的遗体,磕了三个头。
看着婉清这番举动,林北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总算稍稍落地。
这孩子,总算是挺过来了!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卡车发动机轰鸣声!
声音又快又猛,紧接着,“吱——嘎!!!”
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刹车声猛然响起,轮胎似乎在地面上摩擦出了一段距离,听得人心里一揪。
可想而知车速有多快,停车有多急。
屋里的三个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了头。
来人正是杨学武和杨学军兄弟俩。
他们接到林北从镇上发来的加急电报后,一秒都没敢耽搁。
杨学武直接开着大卡车冲去八角楼,把正在店里算账的佟秋成,“请”上了卡车副驾驶。
一路上,杨学武把大卡车当飞机开,坑洼不平的山路颠得车厢哐啷作响。
好几次车轮碾过深坑,整个车都差点跳起来。
七十多岁的佟秋成老爷子,被颠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脸色煞白,几次忍不住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他死死抓着车上的扶手,不仅没抱怨,反而哑着嗓子催促开车的杨学武。
“别管我!快!再开快点儿!我……我撑得住!”
路上杨学武解释,是林北要他去的老金沟,瞬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想当年他的儿子儿媳,惨遭土匪撕票,以为佟家已经绝了后。
但就在前些日子,林北告诉他一个惊人的真相,儿子儿媳还留下一个孩子,今年已经有十八岁。
人目前就在老金沟,由于特殊的原因,暂时不能安排爷孙见面。
得知这个消息,佟秋成激动到几天晚上没睡觉,盼望着能早点见到孙女。
卡车几乎是冲到了婉清家院门外,猛地刹停。
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杨学武两脚刚踩到实地,胃里那股一直强压着的恶心再也抑制不住。
弯腰“哇”的一声就吐了出来,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开车把自己开吐了,这在他也是头一遭。
后车厢的杨学军跳下车,赶紧绕到副驾,拉开车门。
里面的佟秋成老爷子已经晕得七荤八素,天旋地转,被杨学军搀扶着,才颤巍巍地下了车。
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几乎站立不稳。
短短一段路,他走得踉踉跄跄,杨学军不得不半扶半抱着他,可别摔了跟头。
两人跨过门槛,走进了小院。
此刻佟秋成反倒有些紧张,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连气都要喘不过来。
“快,小子,快扶我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