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从屋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住的笑意。
她站在堂屋愣了一会儿神,听着里屋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心里头热乎乎的。
儿子是真的出息了。
县长、县委书记,两个塔和县最大的领导,如今就坐在她家的炕头上,等着吃她做的饭。
这在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虽然是辛苦了点,但心里面高兴。
屋里,林北正招呼大伙上炕。
他脱了鞋,盘腿坐上侧边的位置,把主位让出来。
“都别客气了,赶紧的脱鞋上炕,今天老金沟集资圆满,多亏了夏县长和赵书记两位领导大力相助,这酒肯定是要喝的,但是点到为止,下午都有正事,心意到了就成。”
夏柱国拿起桌上的牛栏山,拧开盖子凑近鼻端闻了闻,眼睛一亮。
“嗬,这酒不错!地道,是四九城老字号那股味儿。以前出差去北京,朋友请我喝过一回,一直惦记着呢。”
他给自已斟了半杯,约莫二两出头,又盖上塞子。
“平时我喝个一斤多没问题,但今天下午局里还开会,刚上任没几天,不能让人传闲话,说新来的县长喝酒误工。最多四两,不能再多了。”
赵刚脱鞋上炕,挨着夏柱国坐下,笑道:“老夏你这是拿我当外人?你什么量我还不清楚?”他也没多倒,只斟了浅浅杯底。
有要紧事等着做,吃饭喝酒也不能耽误了。
“我下午陪你回县里,也是点到为止。”
赵燕跟着父亲坐下,从随身带的提包里拿出个干净杯子,也给自已倒了小半盅。
见父亲看她,她扬了扬眉:“今天这么大的喜事,我不得意思意思?再说我这记者也得跟领导们保持步调一致嘛。”
炕沿边上,杨学武和杨学军兄弟俩还杵在那儿,四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杨学武搓着膝盖,杨学军低着头盯着自已的鞋尖,两人挪蹭半天也没爬上炕。
林北瞥见,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知道这两人心里想啥呢。
别看平时杨学武没个正形,这般时候他可不敢,乖巧的样子就跟过门的小媳妇一样。
“你俩身上长虱子了?扭扭捏捏跟个大姑娘似的。进屋就是客,炕上坐的都是人,不分身份大小。赶紧的,菜都凉了!”
杨学武涨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是……林北,这可是县长、书记……”他声音越来越小。
“不行我两端着饭碗,外边吃吧。”
赵刚听见了,放下酒杯,转过头来,语气和煦。
“小杨同志,你们两个不用拘束。屋里没外人,都是来老金沟办事、吃饭的朋友。把我和老夏当成普通人就成,该吃吃该喝喝。你们年轻人坐一块儿,更有话说。”
杨学军悄悄扯了扯哥哥的衣角,好像这会儿拒绝,也有点不给面子的意思。
兄弟俩这才局促地挨着炕沿边沿坐下,只敢占小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像课堂上被点名的小学生。
林北正要脱鞋上炕,外屋门帘一掀,周建国的大嗓门先传进来。
“哎呀,闻着味儿来的!我就说今天林北家肯定做好吃的,老高咱没来晚吧?”
高连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周建国是熟客,没啥不好意思的,三两步走到炕边,边挽袖子边说。
“消息我都通知下去了,下午人手齐备,就等姜技术员带咱们进山探路!”
他洗完手,往炕上一坐,顺手抓起个贴饼子咬了一口,“嗯,香!”
高连胜更不见外,他是林北的大舅哥,这顿饭怎么着也得有他一双筷子。
他在炕沿边坐下,弯腰把右腿的假肢卸下来,小心靠在墙边,然后挪动着上了炕。
自从装上这个假肢,他行动利索多了,但长时间盘腿还是不舒服,卸下来反而自在。
“今天沾林北的光,能跟两位领导一个桌吃饭。”高连胜笑着道。
本来没打算凑热闹,但想到今天有大人物在场,也想听听人家的讲话。
“我这人没念过几年书,就想多听听、多学学,长长见识。”
赵燕已经主动拿起酒瓶,起身给在座诸位一一斟酒。
她走到谁跟前,谁就赶紧双手扶杯,连夏柱国也不例外。
斟到杨家兄弟时,杨学武连连摆手:“赵记者,我就抿一小口,下午还得开车……”
杨学军也跟着点头,赵燕笑着给他们各倒了浅浅一底。
酒过一巡。
夏柱国缓缓举起酒杯,环视一圈桌上众人。
“来,”夏柱国的声音不高,“这第一杯酒,为咱们老金沟集资圆满完成。不分上下,不论多少,量力而行,心意到了就行。”
众人纷纷举杯。
“愿老金沟的金矿顺利开采,年底大家都能拿到分红,往后的日子……”
夏柱国顿了顿,目光从林北、周建国、高连胜、杨家兄弟脸上扫过。
这屋里不是开会的办公室,用不着说那些官场上的话,而他本人也不喜欢这些虚的。
“越过越红火,再也不挨饿,不受穷。”
“干!”
众人齐声应和,酒盅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大伙儿都是抿了一口,没人贪杯。都知道下午还有硬仗要打,酒这东西,点到为止就够了。
高连胜放下酒盅,抹了抹嘴角,神色认真起来。
“对了,集资的账我粗粗过了一遍,总金额已经出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翻开中间一页。
“林北你们几个大股东的不算,那些数目太大,单算村里乡亲们的,共有二百三十五户,多则有三五百,少则三块两块,拢共……”
他抬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第一次感觉到全村人的心,被拧到了一块去了。
“四千九百八十块。”
这个数字,在刚才动辄上万的巨款面前不算什么。
可它代表着老金沟一百多户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从压箱底的包袱里掏出来的、愿意跟着一起干。
“这笔钱,我已经全部交给老支书保管了,老支书的为人,大伙儿都信得过。”
高连胜看向林北,自已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剩下的不是他的能力范围内。
“等分红比例正式定下来,账目公开,这笔钱就交到你手里,该怎么用、怎么生钱,都由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