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跟姜书勤二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山风轻轻地吹着。
两只猎犬跑在前头，时不时回头看看主人有没有跟上。
姜书勤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望了望已经看不见的李兵的方向，脸上露着微笑。
“你大舅这人真有意思，说话风趣幽默，而且看得出来，他经历了很多事，人情世故上比谁都通透。听说他还在四九城待过好几年？”
林北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
“那是，这可是我大舅。年轻那会儿为了混口饭吃，背井离乡去了四九城，干的那些事……怎么说呢，也是没办法。”
都是一家人了，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事儿迟早姜书勤会知道的。
“他年轻时候干过盗墓的营生，在潘家园那边也算小有名气。这事儿他很少跟人提起，更不敢跟村里人说。怕别人知道了，会跟他划清界限，躲着他走。”
姜书勤听了，却没有露出林北预想中的惊讶或者嫌弃。
她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这有什么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其实关于李兵的一些事，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些。
生逢乱世，为了活下去，什么事都得干，说到底就是为了活着。
“大舅做的那些事，虽说有些不太道德，但拿的是死人的东西，并没有祸害活人。我看得出来，大舅本性善良，不是那种作恶的人。”
姜书勤转头看向林北，眼神认真，对错心里有杆秤。
“往后要多跟大舅说说话，好好孝敬他。他一个人扛了那么多事，也不容易。”
林北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伸手揽过姜书勤的肩，轻轻捏了捏：“你能这么想，真好。”
两人继续往下走，林北叹了口气：“本来管账的事儿，想让大舅帮忙搭把手。现在看来，只能另找别人了。他有自已的事要办，我也不好强求。”
姜书勤想了想，说：“这事儿我可以帮忙。我在城里还有认识的朋友，回头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会计也好，管账的也好，只要人品端正，能信得过，慢慢挑。”
林北点点头：“行，你帮忙留意着。不着急，慢慢找。”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院子里，周建国正站在那儿跟几个村民说着什么，看见林北回来，立刻招手。
“林北，正等你呢！”周建国走过来，抹了把额头的汗。
好不容易把金矿的事定下来，凡事都得往前了撵，时间很宝贵。
“明天组织人手进山修路，该通知的都通知下去了。工具得提前准备好——镐头、铁锹、撬棍、抬筐，都得齐备。还有炸石头用的炸药，我也跟公社报备了，批下来了。”
老金沟搞建设，现在是重要的试点，有些程序可以缩短流程。
“村里有四五个老炮手，以前修水利、炸山开道干过这活，熟手。明天把他们带上，该放炮放炮，该清渣清渣。”
林北点点头：“行，明天一早咱们就动工。设备那边呢？”
周建国指了指村大队的方向，半个小时前刚跟那些人见了面，安排了临时的住处。
“设备已经到了，好家伙，那大车一辆接一辆，村里老少爷们都跑去看热闹了。现在暂时停在村大队外头的空地上，就等着路修通了往山上运。”
林北心里踏实了些。
设备到了，路马上动工，一切都在按计划走。
这些都解决了，他需要去找老驴子一趟，把消息通知过去。
从老金沟到大石沟，走路得小半个时辰。
林北没耽搁，跟家里交代了一声，开着大卡车出了门。
到了大石沟，村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狗吠。
年轻人都去下地干活儿，只剩下些老人，上了年纪行动不便的。
林北直奔老驴子家，大石沟的老支书，也是村里的话事人。
老驴子正在院里晒太阳，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林北！你咋来了？”他赶忙睁开眼，打起了精神，快步迎上来，“快进屋，进屋坐！”
林北摆摆手，自已传完话还等着回家 ，没功夫喝茶闲聊。
“不坐了，时间紧任务重，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把开金矿的事简单说了，村里集资的事情已经定下来，开矿提上了日程。
“大石沟这边，我给你们留了五十个矿工的名额，什么时候开工，我会让人来通知。你这边提前把人定下来，要踏实肯干的，别整那些偷奸耍滑的。”
老驴子听着，先是愣住，然后眼眶就红了。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身子一矮，就要往地上跪。
林北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搀住，力道不轻，硬是把人扶了起来。
“老驴子，您这是干啥，社会早就解放了，现在不兴这个！”
老驴子眼泪已经下来了，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他抓着林北的手，攥得紧紧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林北……林北同志，我代表大石沟三百多口人，给你磕个头，谢谢你的大恩大德！”
做梦都没想到，还能等来这一天，临死之前也算是给村里，办了一件实事，也算没白活。
更没有想到两个村之间，恩怨由来已久，有这么好的赚钱机会，林北给他们村留着。
大石沟耕地少，吃饭的嘴多，打下的粮食不够吃。
年年饿肚子，年年有人去外头讨饭。
尤其是遇上了灾荒年，不少上了岁数的，把粮食给了孩子，没能抗过漫长的冬天。
这一下子给了五十个名额，那就是五十户人家能吃饱饭，再也不用饿肚子。
林北扶着他，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不是老驴子的骨头软，小鬼子打进来，也没能让老驴子屈服。
这般时候跪下，实在是因为穷怕了，也饿怕了，不想再过苦日子。
“老驴子你别这样，这是之前答应过的，我不是啥救苦救难的菩萨，不过是给大石沟铺了条路，这条路能走多远，能走成啥样，还得看大伙儿自个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