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国蹲在那儿，烟抽完了，却还保持着手捏烟头的姿势。
半晌，他才开口继续说下去。
“林北，我跟你掏心窝子说句话，当初你说要承包河边的荒地，不按照常理出牌，我是真没当回事。”
事情过去了这么长时间，有些话不用藏着掖着，摆在明面上讲就是了。
“你想啊，这么多年了，从互助组到合作社，再到人民公社，大伙儿早就习惯了。下地挣工分，年底分口粮，虽说发不了财，可也饿不死。旱涝保收，稳稳当当。你突然说要搞承包，这不就是在冒进、犯错误！”
当时那种情况下，林北突然提出大包干，属实有点过于大胆。
也就是老支书相信他，让他大胆去尝试，不管啥后果由老支书来承担。
换做是自已的话，肯定没有勇气说出那种话，小心谨慎只求安稳。
“我当时是真抵触，不是针对你，是怕出事，怕犯错误，回头没整出啥成绩，还把饭碗给弄丢了。1”
林北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知道周建国说的都是实话，也是那个年代很多基层干部的真实想法。
“还有个原因，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寒碜，但这确实是人性里头最丑陋的一点。”
周建国叹了一声，既然话匣子打开了，索性一股脑全都讲出来。
“大伙儿都穷，穷得穿打补丁的衣服，吃糠咽菜，可谁也不用羡慕谁。你工分多，年底多分二斤粮食，也就那样。你偷奸耍滑，少干点儿，也没人说你啥。反正大家都一样，穷得整整齐齐的。”
“久而久之，就没人想着往前奔了，反正奔也奔不出啥名堂，还不如躺着，你躺我也躺，大家一起躺。”
他吐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憋闷都吐出来，早就想说上两句，但没有这个胆量。
现在不一样了，大伙儿的思想发生了改变，干活儿积极性提高，再也不跟以前那样，只会磨洋工偷懒。
谁也不想穷一辈子，眼看着林北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
顿顿吃白面，每天碗里都能见到肉，简直跟过年似的，谁见了都眼馋。
林北把烟头在石头上摁灭，周建国能这么想，说明也有其他人觉醒了，这就是他想要看到的结果。
思想如果不改变，再多的努力那都白搭，最后还会回到原来的起点。
“路，是靠着大伙儿走出来的。我只是按自已的想法去做，至于往后啥样子，谁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故意卖关子，有些话说一半就行，没必要说透了。
“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先把眼前的难题解决了，村里没人再饿肚子，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成功了一小步。”
转过头看着周建国，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只要肯踏实奋斗，日子总会好起来的。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咱五千多年的老祖宗传下来的。”
周建国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人群，夕阳把整片山坡染成金红色。
太阳终于沉到了山后面。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余晖，把云彩染成橙红色，像烧红的炭火似的。
周建国看了看天色，大步走到人群中间，扯着嗓子喊：“行了行了！收工！明天接着干！都下山回家吃饭！”
人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
虽然干活儿挺累，但大伙儿有说有笑的，互相招呼着，收拾工具，往山下走。
大石沟来的五十二个人聚在一块儿，领头的老石头走到周建国面前，拱了拱手。
“周主任，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明天一大早，保证准时到场！”
周建国拍拍他肩膀：“辛苦了！路上小心，天黑走夜路，都照应着点儿。”
老石头咧嘴一笑，指着身后一大帮人，还有啥好怕的。
“没事儿，五十多号人一块儿走，怕啥？真有那不长眼的野牲口，咱们这几十号人，一人一镐头也给它砸死了！”
众人哄笑起来，随后五十多号人扛着工具，排成一溜，沿着山路往回走。
老金沟的村民也三三两两往山下走。
那五辆解放卡车和那台挖掘机，就停在原地。
周建国安排了两个年轻人守着，但那也就是走个形式，这玩意儿没钥匙谁也开不走。
再说在这山沟沟里，还能有人偷？
开车的几个司机，被周建国领去了村大队。
他早就吩咐好了，晚上多弄几个菜，不能亏待了人家。
人家大老远来帮忙，得让人家吃好住好。
林北和姜书勤走在最后面。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谁也不着急。
“累吗？”林北问。
姜书勤摇摇头，脸上带着笑意，眼睛亮亮的。
虽然头发有些散乱，衣服上沾着白灰和泥土，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特别好。
“不累。从来没觉得这么有劲儿过。”她转头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一种满足。
边说话，边倒退着走，享受此刻的二人世界
“你看见了吗？那些人干活儿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这么拼命地干一件事。”
参加集体劳动，都想着投机取巧，怎么样能偷懒，少干点活儿。
没见过今天这阵势，干活的时候是真卖力气。
“我来老金沟之前，大学刚毕业那会儿，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学的那些东西，测量、绘图、工程规划，都派不上用场。
整天就在城里待着，也不知道该干啥，那时候她就在想，这大学是不是白念了？
后来也算是命运的安排，经过赵燕的介绍，认识了林北。
“没想到在老金沟这儿，找到了用武之地，修水坝、给村里修路、装发电机让全村通电，现在又领着几百号人修这条路。”
她转过头，一脸认真看着林北，眼神里都在放着光。
“以前老金沟啥样，现在啥样？这才几个月，眼睁睁看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心里有种说不上的成就感。”
林北看着她，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轻轻捏了捏。
“这才只是个开始，往后老金沟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