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卡车稳稳停在八角楼门前的路边。
林北跳下车,跟着佟婉清快步走进酒楼。
大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暂停营业。
林北瞥了一眼,迈过门槛径直穿过大堂,往后堂走去。
穿过那道熟悉的小门,再往里走几步,有一间单独的小屋。
那是佟秋成两口子住的地方。
门帘是块蓝布,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
林北掀开门帘,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户半掩着。
佟秋成靠在炕上的墙边,背垫着个旧枕头,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手里夹着根烟,已经烧了大半截,烟灰老长,眼看就要掉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只是直愣愣地盯着对面的墙,眼神空洞。
老太太站在炕边,一脸愁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北走过去,二话不说,伸手从佟秋成手里把那半截烟拿了过来,随手扔到地上,抬起脚踩灭了。
“上了年纪,身体不行,就别这么抽烟了,钱没了还能想办法接着赚。人要是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佟秋成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自责。
老太太在旁边一拍大腿,嗓门都高了三分。
“你听听!你听听人家林小子说的话!一把年纪了,真是白活了!我劝了大半天,嘴皮子都磨破了,你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人家林小子一开口,你就老实了!”
她说着,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林北身后,又冲孙女挥挥手。
“还愣着干啥?去沏茶!林小子来了,这天就塌不下来!”
佟婉清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端着一杯热茶回来,轻轻放在林北手边的小桌上。
“小心烫,等会儿再喝。”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退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佟秋成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颓丧。
“老了,不中用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连自已家的门都看不住。好不容易你小子帮衬着,眼看八角楼有了希望,转眼的功夫……全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眶有些发红。
“这要是我的钱,亏了就亏了,我认了。可这些是你小子的辛苦钱……”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实在是对不住你,没脸见人了。”
林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去安慰。
这老头比自已大了五十多岁,不管是经历还是阅历,比他多得多。
大道理他能讲一箩筐,说再多也没用。
林北忽然笑了。
在这种严肃的气氛里,他这一笑,显得格外突兀。
“既然明白丢的是我的钱,我都没心疼,你心疼个啥?”他的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就是五千块嘛,我几天的功夫就能挣回来。”
这话不是吹牛,上午倒卖空间里的蔬菜,净利润四千多块。
“本来给这地方投资,还指望着您的厨艺火一把,让我跟着回本。您要是挂了的话,我才是真的要哭了。”
佟秋成听完,发出一声冷哼。
“你小子,真会安慰人。”他板着脸,但眼里的颓丧明显淡了几分,“心眼小的,非得被你气死不可。”
林北嘿嘿一笑:“没关系,您都活了这么大岁数,心眼肯定比别人大。”
几句话下来,佟秋成脸上的阴云总算散了些。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墙上,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刚才那样死气沉沉了。
林北见时机差不多了,收起笑容,正色问道:“佟掌柜的,到底是谁把钱拿走的,你有没有眉目?”
佟秋成沉默了几秒。
他的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北看在眼里,语气放轻了些:“有话就直说吧。不用顾忌什么脸面,也用不着担心啥。反正就是个猜测,真相没有明白之前,不用负责任。”
佟秋成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情况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尽管也不愿意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
“杨学军人一走,钱就丢了。而且他人到现在还没回家。柜子的钥匙,除了我手里这把,就他手里还有。连老伴儿和孙女都没有。”
接着抬起头,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那可是五千块。谁看见了都会心动。动歪心思……也能理解。”
贪婪,是人内心深处的本性,谁也逃不掉的。
佟婉清站在一旁,听到这话,脸色一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佟秋成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咬着嘴唇,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佟秋成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还要沉重。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已,“钱丢了就丢了吧,无所谓了。至少通过这件事,看清了那小子的为人。孙女及时止损,也不算太晚。”
他转过头,看着林北,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
“欠你小子的五千块,我这么一把年纪,没能力偿还了。只能……”他咬了咬牙,“只能把这座酒楼抵给你。”
佟婉清猛地抬起头,失声道:“爷爷!”
佟秋成一个眼神过去,她只能把话咽回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北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有些事情需要用脑子思考,而不是眼睛看完,就立马去下结论。
“佟掌柜的,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吧,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有没有人亲眼看到,杨学军从柜子里拿钱,然后偷偷跑了的?”
佟秋成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要是亲眼看到就直接报警了。
“五千块是不少,但杨学军跟着我干了这么长时间,他什么为人,我心里有数。要是他真想拿这笔钱跑路,早就该准备好了,不会这么急急忙忙,连家里都不回,连句交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