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一愣。
病床上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女人,突然提到老金沟,还提到他那个早死的爹的名字。
林大山。
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人在他面前提起了。
他目光下意识转向陈光荣,仔细打量着那张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挨个看过去,试图找出些什么相似的地方。
可是看了大半天,也没看出什么结果。
“小伙子,我在问你话呢。”陈丽芬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执拗,“你爹是不是叫林大山?你家是不是老金沟的?”
林北回过神。
他看着病床上那双浑浊却带着期待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女人都病到这个份上了,没啥好隐瞒的。
“你说的那个林大山,是我爹。”
他叹了口气,又说:“陈婶,你不会是我爹在外边养的情人吧?把你肚子搞大了之后不负责,让你在外边吃苦受累这么多年?”
他再次看向陈光荣,心里暗暗嘀咕。
这要是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那也太狗血了。
可奇了怪了?
不都说血浓于水,为啥他看着陈光荣,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
果然小说里写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陈丽芬听完这话,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
她嘴唇动了动,想骂人,但实在没那个力气。
胸口气得起伏了几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话没说清楚之前,引起误会也是正常的。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已平静下来,然后开口。
“你娘叫李萍,你还有一个舅舅,叫李兵。我说的对吗?”
当说到“李兵”这两个字的时候,她明显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林北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兵。
他的大舅。
这一刻,他忽然全明白了。
兜兜转转,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竟然是这么回事。
“光荣啊。”陈丽芬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陈光荣,声音放软了些。
“娘饿了,想吃老李头家的烧饼。你去给娘买几个回来,行不?”
陈光荣愣了一下。
老李头烧饼铺子,他当然知道。
可那地方离医院这边,来回得有三公里。娘这是……
他看了看陈丽芬,又看了看林北,犹豫了几秒。
但娘的吩咐,从来不会违抗。
“好,娘你等着,我这就去。”陈光荣站起身,快步出了病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刻的病房里,只剩下了林北,还有躺在病床上的陈丽芬。
安静极了。
林北看着她,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该叫你陈婶子,还是该叫你……舅奶呢?”
陈丽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林北知道,自已猜对了。
之前还在好奇,为啥陈军强讲的那个故事,听起来那么耳熟。
什么姐姐跟了个穷小子,家里死活不同意,最后离家出走十几年没回来。
原来那个“穷小子”,那个播种完事、不负责任的渣男,是他大舅李兵。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陈丽芬终于开口,声音有气无力,却透着一股子认命。
“真想不到,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认识。”
林北点点头,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听大舅提起过你,当年他遇到过一个相好的女人,可惜家里实在太穷了,连份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最后只能选择了分开。”
陈丽芬听着,眼眶渐渐红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十七年的辛酸和无奈。
“时间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真是一点不留情。”她喃喃道,“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当年的情况,跟你说的差不多。我爹妈不同意,非要我嫁给另一个人。我不愿意,就跑了,离家出走,跟他们断绝了来往。”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去找你大舅。可那会儿,他村里遭了水灾,整个村子都泡在水里,死了好些个人。墙倒屋塌,活着的人背着死了的,找空地把人埋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给自已听。
“我找不到他。当时还以为,他已经不在了。后来过了一个多月,我又去了一趟。听人说,他已经南下逃荒去了。”
林北沉默着,当时大舅以为女的反悔,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已经没啥好留恋的。
所以说造化弄人,命运使然呐。
“我也想跟着去,一路打听他去了哪儿。”陈丽芬转过头,眼里终于流出泪来。
“可那时候,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行动不方便,一个女人也不安全。”
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泪。
“我只好留下来,等着。想着等把孩子生下来,他总会回来的。这一等,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能让一个正值花季的女人,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等到我的身体被累垮了,等到我不行了,他还是没回来。”
林北心里堵得慌。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已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陈丽芬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
“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事情,说明你大舅已经回来了,是吗?”
林北点点头,没有隐瞒。
“是的,他回来了。”
陈丽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很淡,却很真实。
“好,回来了就好。起码人还活着。”
林北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要是你想见他的话,我可以帮你把大舅带过来。”他自作主张地说,“毕竟你们俩好过一场。”
再不见一面的话,怕是往后也没了机会。
“而且,你现在的身体……”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
但陈丽芬明白,生死早就已经看淡了,没那么害怕。
“不要了,用不着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已。
自已的身体,自已心里最清楚。
越来越虚弱,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
肚子一天比一天疼,疼起来的时候,就像是有人要把肚子里的五脏六腑掏出来。
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
“我知道自已快不行了,当初已经错过了,不想让他看见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