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芬走了。
这种致死的药量,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医生撤走了器械,护士收拾着床头的杂物。
白色的床单拉上来,盖住了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她不愿意拖累儿子,不愿意每天活在病痛的折磨里,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
或许在另一个平行的世界里,她能够跟那个人再次重逢,两个人一起生活下去,没有病痛,也没有这十七年的等待。
林北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床白色的单子,心里堵得慌。
医院里这样的生离死别,每天都在发生,可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人喘不过气来。
陈军强背过身,走出病房。
他站在走廊里,拳头捏得咯咯响。
然后猛地挥拳,狠狠砸在墙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白墙上留下一个又一个血印,拳头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还在砸。
他恨。
恨自已无能为力,恨自已没能保护好姐姐。
这么多年,姐姐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受罪,他这个当弟弟的,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
等终于有了消息,等终于见到面,却是这个样子。
也恨这该死的病,为什么偏偏找上姐姐这样命苦的人?
她这辈子已经够难了,为什么还要让她受这种罪?
还有那个男人。
那个让姐姐怀孕、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男人。
如果让他知道那个负心汉是谁,非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打得他满地找牙,打得他跪在姐姐坟前磕头认错!
病房里,陈光荣一直跪在床边。
他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平时话不多,心思重,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可此刻,他所有的悲伤都写在脸上。
娘这辈子,太苦了。
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比谁都清楚。
好不容易他长大了,有了工作,能挣钱了,想着往后能让娘过几天好日子。
可娘却病了,病得那么重,那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尽孝,娘就走了。
林北站在陈光荣身旁,一言不发。
这种事情,不管是谁遇上,心里都难受。
如果换成是自已,或许早已经奔溃,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不如让他好好哭一场。
过了好一会儿,陈光荣的哭声渐渐小了。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林北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几下。
他明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是自已的表弟,身上流着同样的血脉。
可有些话,现在还不能说。至少不是今天。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节哀吧。你娘的病,是不治之症。她这么做,是给自已留了体面。”
陈光荣低着头,没说话。
林北继续说:“料理好你娘的后事,我在老金沟等你。当然,如果你选择留在城里发展,我也会想办法帮你。”
陈光荣这才抬起头,看着林北。
他这个人,性格内向,不怎么喜欢说话。
但谁对他好、谁对他坏,心里边很清楚。
娘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他十七岁了,必须站起来,撑起这个家。
这一点,倒是像极了林北的大舅。
话不多,但骨子里硬气。
陈光荣站起身,对着林北,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郑重。
然后他转过身,推开病房的门。
走廊里,陈军强靠在墙上,右手垂在身侧,拳头上还在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看见陈光荣出来,站直了身子。
陈光荣走到他面前,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咚、咚、咚。”
三个头,磕得结结实实。
“大舅。”他抬起头,看着陈军强,“娘走了。请你帮帮我,处理娘的后事。”
按照村里的传统,这叫做报丧。
陈军强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外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甩了甩拳头上的血,赶紧弯下腰,把陈光荣扶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娘不在了,往后我家就是你家。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陈光荣站起身,点了点头。
他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份坚定。
陈军强转头看了一眼病房,又看了看自已血肉模糊的拳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转身对林北说:“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林北坐在吉普车后座,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思很沉重。
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荣华富贵,还是为了万古流芳?
不管是普通的老百姓,还是称霸一方的诸侯,终究逃不过三尺黄土。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再大的功业,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那活着,到底图什么?
如果非要一个回答的话,或许就是为了更好的明天吧。
让活着的人过得好一点,让身边的人少受一点苦。
仅此而已。
车子在八角楼门前停下。
杨学军胳膊上缠着绷带,跟着林北下了车。
他在赌场挨的那一刀,好在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缝了二十二针,又上了消炎药,医生交代只要注意观察伤口变化,别发炎化脓,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瘦猴的情况严重些。
那一刀捅得深,失血多,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人还很虚弱,暂时需要在医院里挂水观察。
陈军强没下车。
摇下车窗,看着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我就不进去了。”点了根烟,深吸一口,“那边还等着结案。改天有时间,我做东,请你们好好吃一顿。”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北,又看了一眼杨学军,吐出一口烟雾。
“人去人留,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许多事情,是在痛苦中明白,在痛苦中成长的。
说完陈军强开着吉普车,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去,等案子结了之后,还要帮着办理姐姐的后事。
姐姐虽然不在,但外甥他得管,让她在那边能够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