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电报，林北蹬着自行车，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赶。

    

    城里跟农村到底不一样。

    

    路是砂石路，虽然坑坑洼洼的，但好歹是硬地面。

    

    街两边隔几十米就立着一根电线杆，上头挂着路灯，灯泡昏黄昏黄的，蒙着一层灰。

    

    照不了多远，也就是个指路的意思。

    

    骑快了，灯光就一明一暗地晃，像是要灭似的。

    

    路上没什么人了。

    

    偶尔有辆自行车从对面过来，车铃叮铃响两声，擦肩而过，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木板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只有拐角那家国营饭店还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动，大概是还在收拾。

    

    林北蹬着车，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几分凉意。

    

    他想起中午答应林芸下午带她上街逛逛，结果一耽误就到了这时候。

    

    那小丫头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委屈。

    

    想着想着，脚下又紧蹬了几圈。

    

    拐进赵燕住的那条巷子，远远就看见大杂院的门虚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他

    

    把自行车抬起来跨过门槛，一路推着往后院走。

    

    院里安静得很，左右厢房的灯都灭了，只有后院赵燕那屋还亮着。

    

    晚上有去轧钢厂上夜班的，所以大门二十四小时不会关。

    

    找个角落把自行车支好，车铃碰了一下，叮铃响了一声。

    

    屋里，赵燕正坐在床边给林芸讲故事。

    

    说是讲故事，其实是在哄孩子。

    

    中午吃完饭那会儿，林北说下午早点回来，结果一走就是大半天。

    

    天都黑了，人还没影。

    

    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赵燕能做到的，就是看好林芸，别让孩子着急。

    

    小丫头倒是懂事，不哭不闹，乖乖坐在床上翻故事书。

    

    可那书翻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也不烦，就那么一页一页地看。

    

    赵燕知道，她是在等哥哥。

    

    眼看着外边天都黑透了，赵燕心里也开始打鼓。

    

    她信得过林北的本事，知道那小子不是一般人，可这天都这么晚了，人还没回来，难免有些担心。

    

    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或者是遇到了难处。

    

    小芸在自已家，那么他肯定会来的，静静等着就行。

    

    正想着，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车铃响。

    

    赵燕心里莫名动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看去。

    

    下一秒，敲门声响了。

    

    “赵姐，我回来了。”

    

    那声音沙沙的，带着几分疲惫，但确实是林北的声音。

    

    赵燕赶紧起身，过去把门上的插销拉开。

    

    门一开，就看见林北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但能看出累得不轻。

    

    “赵姐，你先帮我倒杯水。”他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忙乎一下午了，嗓子都快冒烟了。”

    

    五个小时里，几乎没怎么喝水，实在是忙起来给忘了。

    

    赵燕赶紧去倒水。

    

    巧得很，一两分钟前她刚冲了一壶热茶，这会儿温度正好。

    

    她倒了满满一大杯递过去，林北接过来，一口气灌进肚子里，杯子见了底。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好意思啊赵姐，下午事情太多，给耽搁了。”用手背擦了擦嘴。

    

    到了赵姐家，用不着拘束，放随意些就行。

    

    “等忙完发现天都黑了。而且很不凑巧，我开的那辆卡车，炸了胎。”

    

    他比划了一下：“一个胎划破了，换了备胎，没走几步另一个又炸了。备胎只有一个，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轮胎去？只好把车扔在路边，骑自行车回来了。”

    

    赵燕听完，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没多问，只是点点头：“人没事就行。车坏了修，回头再说。”

    

    林北转过头，看向坐在床上的林芸。

    

    小丫头手里还捧着那本故事书，听见哥哥说话，抬起头看着他。

    

    林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本来答应得好好的，下午带妹妹上街逛逛，结果说话不算话。

    

    “小芸，你肯定生气了吧？”他问。

    

    林芸摇了摇头，把故事书放在膝盖上，认真地说：“小芸没生气。我知道哥哥忙。”

    

    别看她年纪小，但懂事比同龄孩子要早。

    

    “下午赵姐带我出去玩了。吃了雪糕，吃了冰棍，还吃了糖葫芦。还去看了电影呢！”

    

    小丫头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都跟着亮了起来，嘴角翘得老高，一点都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来了城里，也算是见识过了。

    

    林北心里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对不起，明天哥哥一定带你去。”

    

    “嗯！”林芸用力点点头，继续低头看那本故事书。

    

    赵燕系上围裙，往厨房那边走。

    

    一边走一边说：“晚上咱们简简单单吃。我包了些馄饨，还有中午剩下的菜。你还想吃别的不？”

    

    林北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有这些就够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天，又补了一句。

    

    “今天晚上没法回村了。等吃过饭，让小妹在你这边凑合一宿。我去外边找个招待所对付一晚上。”

    

    赵燕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来了我家还去住招待所？”她把勺子往锅边一敲，“看不起你赵姐是不是？”

    

    林北赶紧坐直了身子，连忙摆手：“我可没那个意思！”

    

    他解释着，说明其中的缘由，也有自已的考虑。

    

    “主要是赵姐你目前单身，家里要是多一个我的话，让哪个追求者听到了，不得伤了人家的心？”

    

    赵燕从厨房走出来，几步走到他跟前，手里的勺子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几下。

    

    “你小子想啥呢？”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我可是你的姐姐，有啥不好意思的？”

    

    她把勺子收回去，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淡了下来。

    

    “再说了，什么追求者？自打离婚之后，我就没想过再找。”

    

    有句话没说出口，自从认识了林北以后，其他男人再也进入不了她的心。

    

    与其找一个自已不喜欢的，凑合着过日子，还不如保持现在的状态。

    

    “误会就误会呗。刚好有你小子当挡箭牌，也能让那些无聊的人彻底死了心。”

    

    一个人过日子，不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