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龙海上了年纪,可他那双眼睛,比他手下那些年轻人都好使。
火车上这两天两夜,他一直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闭着眼睛,耳朵竖着;眯着眼,余光扫着。
车厢里的每一次脚步声,每一个说话声,甚至每一次有人起身去厕所,他都一清二楚。
这一趟他带了十几个帮手,分布在前后几节车厢里。
可从头到尾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交换过。
裴龙海这个人有个最大的毛病。
除了自已之外,谁都不信。
这个毛病救了他很多次。
当年在潘家园被人打断腿,要不是提前嗅到了风声,他早就被人扔进护城河里了。
后来组织盗墓团伙,从来不当面露面,所有的指令都通过中间人传达。
再后来,他“死”了一次,换了身份,换了面孔,在这世上销声匿迹。
李兵的事,就是最好的教训。
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知道太多秘密,最后差点坏了他的大事。
从那以后,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能信的人只有自已。
火车慢下来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变了节奏,呲诳、呲诳的声音越来越缓。
窗外的景物也不像刚才那样飞掠而过,而是慢慢往后挪。
快到站了。
裴龙海明显能感受到车厢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那几个便衣虽然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但坐姿发生了变化。
不再是那种刻意放松的姿势,而是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有人的手插在衣兜里,没拿出来过。
有人在往窗外看,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张望,而是一眼一眼地确认着什么。
裴龙海的目光慢慢移到对面座位上。
贾道光蜷在座位上,脑袋歪着,嘴张着,哈喇子顺着嘴角淌下来,在油亮的衣领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睡得很死,胸口一起一伏的,偶尔还咂吧一下嘴,像是在梦里吃着什么好东西。
裴龙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不会是这狗东西,背着他把行踪跟条子那边点了?
握着手里的拐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杖头对准贾道光的脚面,用力敲了下去。
贾道光从梦里惊醒,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他抹了把嘴角的哈喇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对上对面那个“老妇人”阴沉沉的目光。
下意识张了张嘴,那声“谁”还没喊出来,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爷……”贾道光压低声音,凑过去,“您有啥要吩咐的?”
裴龙海看着他那副没睡醒的蠢样,心里那点怀疑反而消了。
这蠢货要是真背地里联系了条子,不可能睡得这么死。
他那点胆子,干不了这么大的事。
车厢里这会儿只有七八个人,都缩在另一头,隔着老远。
受不了裴龙海身上那股酸臭味,能躲多远躲多远。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倒不怕被人听见。
裴龙海微微侧了侧身,用那只枯瘦的手比了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张开,其余三指蜷起,像一把枪。
贾道光的瞳孔缩了一下,立马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就要起身往窗外张望,被裴龙海一把拽住袖子。
“你个没用的东西。”裴龙海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知道就行了。你越是表现出异常,越是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贾道光缩回座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他坐过牢,知道二进宫会是什么下场。
上次是运气好,没判几年就出来了。
这次要是再进去,以他犯的那些事,怕是出不来了。
“爷,这是咋回事?”贾道光的声音有些发抖,心里怕的要死。
“咱们的行踪很隐蔽,而且都把条子吸引在四九城了,怎么这些人还跟上来了?”
裴龙海没理他,用眼角的余光往窗外瞥了一眼。
站台上,那些带枪的先下了车。
七八个人,穿着便衣,但走路的架势一看就是当兵的。
腰板挺直,步子整齐,下车的动作都几乎同步。
他们迅速在站台上散开,排成两行,背对着铁轨,面朝外,目光扫过每一个进出站的人。
紧接着,车厢门又开了。
这次下来的是一群穿中山装的,年纪从三十来岁到五六十岁不等。
他们下车的动作慢一些,但个个气度不凡,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还拎着个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里头塞满了文件。
站台上早就有人等着了。
几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迎上去,握手,寒暄,引着他们往外走。
那些持枪的便衣跟在后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裴龙海收回目光,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下来。
“慌什么,该来的躲不掉,看来不是冲着咱们来的。”
贾道光也看见了,长出一口气,后背都湿透了。
裴龙海拄着拐杖,慢慢挪了挪身子,让自已坐得更舒服些。
他盯着窗外那群渐渐远去的人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去告诉那些人,都给我老实点,别惹是生非。”
有经验的老手,不是被抓就是被毙了,或者是死于那场内斗当中。
这次带出来的这些,都是帮菜鸟,没有过多少经验。
“大老远来这里是为了求财,不是为了给条子送功劳。”
贾道光连连点头,起身就要走。
戴上墨镜,又扣了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脸在四九城那边太熟了,保不齐这里也有人认识。
尤其是白荷,那女人知道他的长相,要是让她碰见了,麻烦就大了。
弓着腰,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已不起眼,快步往车厢另一头走去。
另一节车厢里,白荷从座位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
坐了将近三天的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跟着周阳往外走,脚步踩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亮的阳光了。
湛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
监狱里的光是灰的,透过铁窗照进来,永远带着一层铁锈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