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着一股烧煤的气味,闻着有些刺鼻。
白荷深吸一口气,眺望着远方。
远处,山峦起伏,连绵不断,在天边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近处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地里正忙着耕种。
这里,就是那个人生活的地方吗?
然后转过身,朝周阳伸出手,脸上露出微笑。
“周长官,”她说,“可以给根烟抽吗?”
周阳看了她一眼。
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摸出一盒火柴,一起递过去。
“往后你不用带‘长官’两个字,免得提前暴露了。”
白荷接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那我往后叫你什么?”她把火柴盒递回去,眯着眼问,“直呼其名?还是叫老周?”
周阳接过火柴盒揣回兜里,想了想说:“就叫老周吧。我年纪比你大一些,叫老周顺口。”
白荷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嘴角微微翘起。
“那就听你的。那么老周同志,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周阳没急着回答。
他站在站台上,目光扫过四周。
前边不远处,几辆三轮板车排成一溜,车夫们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倚着车把聊天。
“先去县城吧,坐火车这么长时间,人早就累得不行了。找个地方暂且住下,顺便打听些有用的消息。”
别看这期间也在休息,但火车上太吵了,几乎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这里不是四九城,人生地不熟。想要找到你说的那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也就是提前得知了那个人的目的,只能用守株待兔的方式。”
白荷没说话,只是掐灭了烟头,跟上周阳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往站台外面走。
站台上人不少,比火车上热闹多了。
有扛着大包小包的,有牵着孩子赶路的,有举着牌子等人的。
最显眼的还是前面那一群人,七八个穿中山装的,年纪都不小,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前走。
他们身边还跟着几个穿便衣的,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目光一直在四周扫,一看就是当兵的出身。
“排场还真不小。”白荷低声说了一句。
周阳没接话,只是多看了两眼。
出了火车站,外面的广场比站台还热闹。
广场上停着好几排三轮板车,车夫们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吆喝,还有几个凑在一块儿打牌。
前边停着几辆小轿车,是苏修那边的伏尔加,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阳走到一辆三轮板车跟前。
骑车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抽烟,看见有人过来,赶紧把烟头掐灭了,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送我们去县城,多少钱?”周阳问。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白荷,眼珠子转了转。
他听出来了,这人说话带着外地口音,不是本地的。
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身后的白荷抢先一步。
“老铁,实诚点,别听见外地音就想着坐地起价,不惯着这种臭毛病。”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哎呀,都是东北老乡的,哪能坑你们!”他搓了搓手,态度一下子变了,“你们俩有行李没?”
周阳抬起手,拍了拍肩上挎着的帆布包:“就这些。”
两个帆布包没多重。
“等会儿送去什么地方?距离不一样,价钱也不一样。”
周阳想了想:“送去招待所就行了。”
年轻人常年干这活,路况熟悉得很,一口报出价。
“送你们过去两毛五。这价格绝对没有乱要,不信可以再问问别人。”
周阳没还价,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放在板车上,又接过白荷的包一并放好。
两人坐上板车,木板硬邦邦的,垫着个旧垫子,坐上去硌得慌,但比火车上的硬座还是舒服些。
年轻人蹬着三轮车,沿着马路往前骑。
与此同时,广场另一头,那几辆小轿车旁边热闹起来了。
赵刚和夏柱国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干部,都换上了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群穿中山装的领导从站台那边走过来,有人迎上去握手,有人引路,有人安排车辆。
警卫班的人已经散开了,几个人在前面开路,几个人在后面跟着,还有几个站在车旁边,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考察团自已带来的便衣也没闲着,分散在人群里,不显山不露水,但该在的位置一个都没落下。
夏柱国调来了五辆小轿车,两辆伏尔加,三辆吉普。
车门打开,有人引着领导们上车。
年纪大的坐伏尔加,宽敞些;年轻人坐吉普,稍微挤一挤也没事。
车队缓缓启动,前面一辆偏三轮开道,突突突地响着,后面五辆小轿车鱼贯跟上,扬起一路尘土。
围观的群众有人停下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不知道来了什么大人物。
等车队走远了,火车站广场上才慢慢恢复平静。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车站里头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背上还背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裹着灰扑扑的棉袄,头巾把大半张脸都遮住了。
她的手搭在中年男人肩上,枯瘦的手指蜷着,像鸡爪子。
裴龙海。
他伏在贾道光背上,眼睛半睁半闭,透过低垂的头巾打量着四周。
这一趟出门,他不能坐轮椅。
轮椅太显眼,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走到哪儿都有人多看两眼。
只能让人背着。
毕竟,谁会把目光放在一个残废老太太身上。
可恨当年那些人下手太狠,打断了他的两条腿。
如果自已还是个健康人,也用不着受这样的折磨,更不用像现在这样,趴在别人背上,跟个废物似的。
心里把那些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要这趟东北之行顺利,得到他想要的东西,那么一切都还有希望重来。
贾道光背着人,在广场上找了一圈,看见一辆三轮板车,赶紧走过去。
“去县城,多少钱?”
车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人,报了个价:“八毛。”
贾道光连价都没还,把裴龙海从背上放下来,小心翼翼地扶到板车上坐好。
这一路坐火车,骨头都快散架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吃点东西,缓缓神。
殊不知,有些时候过于大方,同样会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