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燕别的不担心,就担心林北的脾气。
这家伙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平时跟熟人说说笑笑也就罢了,今天这种场合,来的可都是领导。
市里的、县里的,哪个不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万一他嘴上没把门的,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林北嘿嘿一笑,再三做出了保证,他的嘴又不是棉裤腰。
“赵姐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保证不给你丢脸,也不给赵书记添乱。”
赵燕看了他一眼,想再叮嘱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多了显得自已啰嗦,不说吧,心里又没底。
她叹了口气,心想这小子虽然平时没正形,但大事上从不含糊,应该……不会出岔子吧。
二人在秦月的带领下,穿过厂房的大门,进入了轧钢厂内部。
厂房里机器轰鸣着,皮带轮转动,飞轮呼呼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工人们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有的在车床前切削零件,有的在铣床上加工工件,有的在钳工台上打磨。
火花四溅,铁屑飞溅,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但今天,最热闹的不是这些生产车间,而是东边的那块装配区。
此刻的考察团已经展开了工作。
一行人围在那台悬挂在拖拉机悬挂的播种机前,有的蹲着看底部的结构,有的探着身子研究种箱,有的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几个技术员模样的人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
眼看着林北还没有到场,赵刚只能先让厂里几个高级别的工人顶上。
他冲站在一旁的韩奎使了个眼色,韩奎会意,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开始介绍。
轧钢厂总共有五个八级工人,韩奎、田老五、李福全、易中海,还有孙海中。
这五个人工作经验丰富,在轧钢厂干了四十多年,手艺没得说。
车、铣、刨、磨、钳,样样精通。
厂里有什么急活儿、难活儿,都是他们几个顶上。
但是提到设计的思路,五人也只能说上一部分。
他们负责的是加工,按照图纸上的参数,把零件做出来,再按照装配图组装起来。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设计,每一个部件是干什么用的,他们就不太清楚了。
韩奎指着播种机的种箱,好在之前开出去检测过,多少能知道些。
“这个是装种子的,种子从这里下去,经过排种器,落到开沟器开的沟里,然后覆土器把土盖上。”
他说得很慢,一边说一边比划,生怕领导听不懂。
文天宝站在最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在那台机器上来回扫视。
这台机器,他还是头回见到。
挂在拖拉机屁股后头,结构挺复杂,大大小小的零件有好几十个。
铁架子、轮子、链条、漏斗、管子,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装置,凑在一起,看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可这东西到底能发挥多大的用处,心里没底。
这些年,见过太多“发明创造”了。
有的确实管用,有的纯属糊弄。
报上来的材料写得天花乱坠,实地一看,就是一堆拼凑的废铁。
不想再被糊弄第二次。
“你们加工了这台机器,应该对它很了解,我问你们,这个排种器的原理是什么?为什么要设计成这种结构?”
韩奎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田老五。
田老五低下头,盯着自已的鞋尖。
李福全往后退了半步,易中海干脆转过身去,假装没有听见。
孙海中倒是没退,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五个人,没有一个人能答上来。
文天宝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了片刻,没人说话。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说话。
“既然播种机是你们加工出来的,怎么连如此简单的思路都讲不清楚?”
语气虽说不重,但那股子质问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韩奎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图纸是林北给的,他们照着做就是了,至于为什么这么设计,那是画图纸的人的事,不是他们的事。
可这话能跟领导说吗?不能。
赵刚站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他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厂房门口,心里把林北骂了八百遍。
这小子,关键时刻跑到哪里去了?
考察团都来了快二十分钟了,人还没影。
夏柱国心里也着急,看了看赵刚,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急。
就在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给大伙讲讲,这台牵引式播种机的工作原理吧。”
几人回头看去。
厂房门口,林北和赵燕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林北穿着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笑。
妹妹交给了秦月带着。
赵燕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相机,冲赵刚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赵刚和夏柱国同时松了口气,心里虽然还有些生气,但眼下不是时候。
人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林北走到人群前面,目光在考察团成员脸上扫过。
这些人穿着得体,有的中山装,有的工装,有的夹着公文包,一看就知道是当领导的。
他的目光在一张张脸上掠过,忽然停住了。
其中有一人,戴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口罩。
这叫什么意思?后世戴口罩,除了封控那段时间,就是明星怕被路人认出来。
这年头,没这个必要吧?
林北多看了那人一眼,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此刻他没多想,收回目光,看向队伍最前面的人。
那个留着平头、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从他站的位置,从他说话的语气,从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林北判断出,这人才是里面最大的官。
“大领导想要知道什么,我来给大家伙做说明。”
林北往前走了一步,语气不卑不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文天宝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个头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站在那里很是沉稳。
穿着干净,但衣服料子一般,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
脸上有晒过的痕迹,皮肤有些黑,但那双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在这种都是领导的场合下,还能保持镇定,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