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点了点头,把搪瓷茶杯往桌边推了推,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更低了。
“来塔和的这帮人,裴龙海才是真正的领头羊。其他那些,都是些乌合之众,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但这些人比较分散,住的地方也不一样,招待所、旅馆、大车店,哪儿都有。
而且他们也有一定的警惕性,不是那种随便就能抓到的蠢货。”
这就叫做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能擅自动手。
“除非提前布置好,能把这帮人一网打尽。冒然去抓人的话,肯定会有漏网之鱼。跑掉一两个,往山里头一钻,你上哪儿找去?”
这帮人都是干盗墓营生,有着极强的野外生存能力,荒山野岭也能想法子活下去。
狗急了会跳墙,谁也无法保证,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陈军强听着,没有插话,手指在搪瓷茶杯上慢慢摩挲着。
杯壁上那层白漆已经磨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
“而且最为关键的,”林北接着说下去,道出真正的目的。
“是想要揪出裴龙海这只老狐狸的尾巴,好给他定罪。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这只老狐狸肯定什么都不会说。
那些被他藏起来的珍贵文物,要是他不开口,就再也别想找到。”
一个干了多少肮脏事的人,手脚却很干净,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林北说完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陈军强,等着他回应。
陈军强沉默了好一会儿。
抽出一支烟打算要点上,动作又停了下来,把烟夹在了手指缝当中。
“你小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这是让我犯错误啊。”
林北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压着案子不办,明知道是被栽赃陷害,还要装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把那两个人关起来。”
陈军强抬起头,看着林北,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这违背了我做事的原则。我干了几十年公安,从来都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从不含糊。”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原则必须要分清楚。
“我可没有逼你的意思。怎么选择,是你的自由。你要是为了维持自已的清高,大可以把那两个人放了。”
林北把话讲清楚,语气也认真起来,甚至有几分严肃。
“让那些老祖宗留下来的物件,倒腾到洋鬼子的手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里的匹夫,又不止我一个人。”
陈军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林北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划着了火柴,把手指夹着的那根烟点上。
连着抽了好几口,一根烟很快就烧到了头,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陈军强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用手指捻了捻,确保火星完全熄灭,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你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要成了历史的罪人了,连头都没法抬起来。”
他其实不是不答应,只是在想怎么妥善处理这件事。
那两个人,一个废了腿,一个瞎了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反正他们也不是啥好鸟,这么做心理上也没有什么负罪感。
陈军强又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盯着林北,那眼神里有几分服气,也有几分无奈。
“我算是服了你这张嘴了。活人都能被你气死,这事儿我帮你办还不成?大不了最后我警察不干了,跟着你一块去老金沟种地。”
林北嘿嘿笑了笑,从椅背上直起身,往前探了探,拍了拍陈军强的肩膀。
“放心吧,等这事儿办妥了之后,你也算是立了大功。到时候别说不干了,说不定还得给你升官呢。”
陈军强白了他一眼,端起搪瓷茶杯,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功劳什么的,我不需要。刚才你有句话说得没错,这种事情既然遇上了,就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接着话茬说下去。
“一会儿我找人放出消息,就说在八角楼抓到了两个盗窃犯。”
只有消息放出去,那些个混进来的盗墓贼,才会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想办法保人。
“顺便我也去会会那个老头,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林北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
“千万要慎重,别露出了破绽。那老东西鸡贼得很,你稍微有点不对,他就能看出来。”
陈军强站起身,他把窗户关上,走回桌前,拿起那顶搁在桌上的帽子。
戴好,整了整帽檐,又系好风纪扣。
“行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交给我。”
林北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陈军强。
“陈队长,记住,保密。”
陈军强点了点头,这点小事他知道该怎么去做。
此刻,县城当中。
裴龙海跟贾道光两人被公安抓了,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在城里散播开来。
最近城里在严打,出现这种案例肯定要严肃处理。
并且涉案的金额超过了一千块,这可不是普通的盗窃案,量刑的话估计得关进去两三年。
一家招待所里,五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聚集在一个房间里,抽着烟商量对策。
他们都是干盗墓营生的,四九城那边查得严,这两年基本没什么生意,只能靠着吃老本。
本来家底不厚实,又遇上了灾荒年,眼瞅着要断粮了,得想办法再捞一笔。
好不容易得到了消息,这一行的老前辈要动手,事成了都能跟着发财。
三十多号人混上了火车,千里迢迢来到这么远的地方,隐藏下来伺机而动,等着接受裴龙海的调遣。
结果还没等开始,裴龙海跟那个狗腿子全都被抓,好像还要被判刑。
这不,天塌了吗?
正如林北所说,裴龙海是这些人的主心骨,没了那个老头,剩下的就是些乌合之众。
这会儿小团伙聚在一块,谁也拿不出个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