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道光屁股底下像长了刺，坐不住，又不敢站起来。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两只手扒着桌沿。
脸上那几个被蜜蜂蛰的红包还肿着，眼睛挤成一条缝，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此刻赶忙开口，声音又急又哑，带着几分哭腔。
“同志，我们真是冤枉的！那东西不是我们的，我们没偷！”
陈军强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靠在椅背上。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正常。”他说，“每个进这里的人，都说自已是被冤枉的。”
贾道光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转过头去看裴龙海，想从老头子脸上找到一点底气。
裴龙海坐在轮椅上，闭着眼睛，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副样子，倒不像是在审讯室里，反倒像是在自家炕头上打盹。
陈军强也看了裴龙海一眼，没说什么。
他翻开桌上的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着，纸张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翻了几页，停下来，用食指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抬起头，目光从贾道光脸上扫到裴龙海脸上，又从裴龙海脸上扫回来。
“我也不跟你们绕弯子。偷窃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们别的。”
他把卷宗转过来，面朝对面的两个人，用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字。
“你们是四九城的人，对吧？介绍信上写的，北京某某街道。你们大老远跑到塔和来，隔着上千公里，是为了什么？”
贾道光的眼皮跳了一下，略微有些慌了神。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偷偷看了裴龙海一眼。
裴龙海还是那副样子，闭着眼，一动不动，好像没听见陈军强的话。
陈军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也不催，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等着。
沉默了好一会儿，贾道光终于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发虚。
“我们……我们是来做药材生意的。塔和这边药材多，听说品质也好，收一些回去卖。”
“药材？”陈军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什么药材？”
“就……就是普通的药材，山参、党参、五味子，这边山上都有。”
陈军强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两只手搭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了探。
收药材？骗鬼去吧！
四九城那么大的地界，找不到上好的药材，非得大老远来这里？
“行，药材的事先放着。”
既然对方狡辩，i自已也跟着装一次糊涂，姑且就这么信了。
“我跟你们说句实话。不管你们是什么人，不管你们从哪儿来，到了塔和，就得守塔和的规矩。
遵纪守法，这是最起码的。现在的问题是，你们涉嫌偷窃，涉案金额不小，我有权利扣押你们，等案子查清楚了再说。”
陈军强故意语气放重了几分，带着当领导的威压，强行要让二人认罪。
“想要从这里出去，先把问题交代清楚。别跟我耍花样，我没那个耐心。”
贾道光的脸垮了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话没办法开口。
那些金器确实不是他们的，可偏偏从他们的皮箱里、枕头底下、口袋里被搜了出来。
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他就算把嘴皮子磨破了，也说不清楚。
他只能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裴龙海身上。
裴龙海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慢慢醒过来。
眼皮抬起来，露出那双浑浊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就这么看着陈军强，目光不躲不闪，气场沉稳。
陈军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照样稳稳地坐在那里，等着。
裴龙海开口了，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沙哑。
“我们来这里，是为了办事。办完了就走，没时间在这里一直耽搁。”
说到这里的时候，目光从陈军强的脸上移开，落在那盏歪了灯罩的台灯上。
“那东西是不是我们偷的，你们应该能查得出来。何必在这里耍威风？”
贾道光听到最后那句“耍威风”，吓得一哆嗦，脖子缩了缩，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去。
他在心里骂裴龙海老糊涂了，都这个时候了，还跟公安顶嘴，这不是没事找事？
陈军强倒是没恼。
盯着裴龙海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冷意，也有几分欣赏，这老头果然不简单。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龙海。
他的脸离裴龙海的脸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根眉毛。
“你是在质疑我们的能力？”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劲，“那好。”
他直起身，拿过桌上的卷宗和纸袋，转身走到门口。
铁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军强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屋里那两个人。
“二位就在这里静静等着。可能是一两天，也可能是十天半个月，没准是半年。”
意思很明确，要么配合，要么继续关着，只有这两个选择。
“什么时候等我查清楚是冤枉你们的，什么时候再把你们释放。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们赔罪。”
此刻所表现出来的，完全是急功近利，为了能快速破案，可以不折手段。
“不过在这期间，你们最好服从管理。我的眼里只有罪犯，没有所谓的残疾人，也没有所谓的老人。”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铁门重新关上，钥匙哗啦哗啦响了几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贾道光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他的脸上写满了绝望，嘴唇哆嗦着，往铁门那边看了几眼。
“裴爷，这下……这下可怎么办？”
裴龙海没有回答，此刻也已经没了主意。
但他那两只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
“该死，这明显想要急着立功，完全不顾别人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