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王一诺问王妈“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王妈夸她“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这姑娘,求夸奖呢!”
卖烧饼的老汉笑了:“跟小孩似的,做对了事要糖吃。”
王婶的关注点不一样:“王妈夸得真好。四个‘不’,把大家闺秀的分寸说全了。”
旁边有人问:“那她做到了吗?”
王婶看了一眼天幕上王一诺被夸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点了点头:“做到了。所以王妈才夸。”
书院里,王阑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也会这样问。
做完一件事,去问长辈“我做得好不好”。不是不自信,是想被看见。
所以,王一诺也不是“不需要任何人”,她需要。
她需要被夸,需要被肯定,需要有人告诉她“你做得对”。
而她身边的人,从来不吝啬这些。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说:“王妈夸人好自然。不是那种‘你真好’,是具体的、能学到东西的夸。”
王阑看了她一眼:“你也想要?”
女学生红着脸点了点头。
王阑没说话,但她在心里默默赞同。
荀巨伯的关注点不一样:“她问的是‘表现’,不是‘他会不会再来’。她关心的不是马文才,是她自己有没有演好。”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荀巨伯挠了挠头:“看多了,就学会了。”
马文才看着天幕上王一诺被夸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被人夸了,很开心。但那个夸她的人,不是他。
他连站在她面前被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而她身边的人,可以随意地夸她、逗她、护着她。
天幕上,王陆问王一诺“是有什么顾虑”,王一诺说“这个世界让我感觉有点压抑”。
老张头皱着眉头:“压抑?她还有压抑?她要什么有什么。”
王婶摇了摇头:“不是那个压抑。是——规矩。是走到哪儿都要看身份、看脸色、看合不合规矩。她有再多的钱,也买不来‘自在’。”
卖菜的大婶叹了口气:“也是。咱们小老百姓,被规矩管着。她们大小姐,也被规矩管着。谁也逃不掉。”
老张头嘟囔了一句:“那她来咱们这儿干什么?受罪?”
王婶想了想,说:“可能是来找‘自在’的吧。找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地方。”
书院里,王阑听到王一诺说“有点压抑”,也理解。
因为她也压抑。但她不敢说,也没有人在乎。
荀巨伯没听懂,转头问梁山伯:“她那样的日子还压抑?那我这种是不是该上吊了?”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说:“压抑不是日子,是空气。你在水里游,鱼也在水里游。但鱼不觉得水有问题,你觉得。因为你是人。”
荀巨伯想了半天,说:“你是在骂我?”
梁山伯摇头:“我是在说,她不是鱼,她是人。所以她觉得水有问题。你也不是鱼,你也是人。所以你也不应该觉得水没问题。”
荀巨伯沉默了。
师母看着天幕上王妈对王一诺说“委屈您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这辈子,没有人对她说过“委屈你了”。
不是不委屈,是没人觉得她委屈。
王山长忽然想到了书院里的女学生。
她们也压抑。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不是很累”,因为女子读书,本来就比男子难。
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她们该受的,是这个时代欠她们的。
马文才听到王一诺说“压抑”的时候,忽然理解了一件事。
她不是因为被规矩压着才不看他,她是被规矩压着,所以才只能用这种方式看他。
隔着帘幕,隔着薄纱,隔着王妈和王陆。她不是不想见他,是不能。
这个认知让马文才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告诉自己:别多想。她说的“压抑”是规矩,不是你。
谢安把酒杯放下,慢悠悠地说:“她说得对。这个时代,确实压抑。”
“但她说出来的时候,不是要人同情,是要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这规矩就该改了。”
童子愣了一下:“改?怎么改?”
谢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但她身后那两个人,会替她改。”
童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幕上,王妈正在说“回去我就督促两位公子,让他们爬快点儿”。
童子忽然好像明白了什么。
卖烧饼的老汉愣了一下:“她说的‘爬’,是什么意思?爬什么?爬山?”
卖菜的大婶白了他一眼:“你傻啊?爬官位!让两位公子往上爬,爬得越高,大小姐就越不用看人脸色。”
旁边的人恍然大悟,有人接了一句:“那她两位公子,一个已经是琅琊王氏的嫡长孙了,再往上爬,爬哪儿?”
大婶压低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那不就是——那上面?”她指了指天,所有人都沉默了。
书院里,王阑的目光落在天幕上王妈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心里翻江倒海。
原来,他们都知道啊!
荀巨伯没听懂“爬”的意思,他转头问梁山伯:“爬快点儿?爬什么?”
梁山伯没有回答,他明白了,王妈他们是笃定公子能爬上去。
祝英台听到王妈的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有这样一个母亲该多好。
不是催她嫁人,是催她哥哥往上爬,替她开路。
祝英台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但她忍不住想:如果祝英齐也能这样替她扛着,她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累了?
王山长沉默了。
他见过无数家长送孩子来读书,说的最多的是“考个功名”“光宗耀祖”“别给家里丢脸”。
从来没有一个家长说“爬快点儿,替你妹妹开路”。
王山长忽然觉得,王家的教育,和他教的不一样。
他们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让家人活得轻松一点”。
这个目标,比他教的所有目标都小,但也都大。
谢道韫注意到王妈说的是“督促”,不是“求”。
督促是“你应该做的”,求是“我拜托你”。
王妈用的是前者,说明在她眼里,王宁之和王然之为妹妹爬高,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需要感谢,不需要感动,甚至不需要提起。
谢道韫忽然觉得,这个家,规矩不多,但每一条都长在骨头里。
皇帝听到“爬快点儿”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他们想爬,但他挡得住吗?
皇帝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王妈说的“爬快点儿”是真的,那这把龙椅,迟早要换人坐。
不是被抢,是被比下去。
马文才在看王陆。王陆说“反正有公子顶着”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他在告诉王一诺:你不用怕,有人替你扛。
马文才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只要自己爬得够高,就能配得上她。
但他忘了,她不需要他爬。她有自己的山。
荀巨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山伯,你说咱们以后,能不能也这样?”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哪样?”荀巨伯挠了挠头:“就是——对身边的人说,你放心,有我在。”
梁山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先做到再说。”
荀巨伯嘿嘿一笑,没有再说话。
王阑忽然开口了,“大小姐说家族里的老狐狸们,是不是也包含了谢太傅?”
荀巨伯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谢太傅?”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那个世界的谢安是“老狐狸”,那这个世界的谢安呢?是不是也是?他不敢想了。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插了一句:“可是……谢太傅不是已经不问朝政了吗?他住在东山,整天喝酒下棋,不像是……狐狸啊。”
王阑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不问朝政,不代表不在局里。他在东山,但他的棋子,在朝堂上到处都是。”
女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再说话。
梁山伯是在想一个问题:她说的“老狐狸”,是贬义还是褒义?
她说完“老狐狸”之后,语气是“头疼”,不是“害怕”。
她只是觉得——麻烦。
是那种知道你很厉害、我不怕你、但跟你打交道很累的对手。
这个认知让他松了一口气。
祝英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谢道韫。
谢道韫站在人群前方,仰头看着天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祝英台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只一下,很快又松开了。
祝英台忽然很想知道谢道韫在想什么。
自己的叔父,被一个从未谋面的“外孙女”称作“老狐狸”——她会觉得好笑,还是会觉得冒犯?
祝英台不知道,但她觉得,大概是前者。
因为谢道韫不是那种会被“老狐狸”三个字激怒的人。她大概只会觉得——有意思。
师母听到“谢太傅”三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王山长一眼。
王山长的表情很复杂,师母没有打扰他,只是把手伸过去,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王山长没有看她,但他把手指微微张开了,让师母的手滑进他的掌心,然后握住了。
师母心里在想:谢太傅是“老狐狸”,那王山长是什么?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来不参与朝堂争斗,不算狐狸,大概只能算——老黄牛。
师母被自己的比喻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因为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王山长的脑子里确实在算账。
谢太傅是“老狐狸”,这句话从王一诺嘴里说出来,不是骂人,是定性。
她知道他的手段,知道他有多难缠。
所以她说“老狐狸”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什么路数”的了然。
王山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谢太傅是“老狐狸”,那王一诺的两个哥哥是什么?
他们能在“老狐狸”堆里周旋,说明他们也不是省油的灯。
马文才听到“谢太傅”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在想:王一诺说“老狐狸”,说明她接触过这个层次的人。
她的世界里,“谢太傅”是活生生的、需要应付的、让人头疼的长辈。
而他马文才,连见谢太傅一面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差距。
不是她看不起他,是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根本不在一个平面上。
皇帝听到“老狐狸”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每天在朝堂上的那群老狐狸,确实不好对付。
谢安端着酒杯,忽然觉得耳朵有点热。
他放下酒杯,捻着胡须,仰头看着天幕上王一诺,忽然笑了。
童子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老爷,您笑什么?”
谢安没有回答。他是在笑自己。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个他能让一个小姑娘说“头疼”的狐狸,得是多大的狐狸?
谢安端起酒杯,对着天幕遥遥一敬:“老夫这厢有礼了。”
童子愣住了:“老爷,您敬谁?”
“敬另一个世界的自己。”谢安抿了一口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能被那姑娘叫‘老狐狸’,说明老夫在那边也没白活。”
童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
谢安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天幕。他忽然很想知道,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会怎么跟那个姑娘相处的。
是把她当外孙女疼,还是把她当对手防?谢安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前者。
因为那姑娘,不是让人想防的人。她是让人想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