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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8章 马文才天幕28
    天幕上,江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映得半条江都是暖黄色的光。

    

    建康城的街巷里,卖烧饼的老汉搬着小板凳坐到自家摊位前面,仰着头,咬了一口凉透了的烧饼,含混地说:

    

    “晚上比白天好看。灯一照,什么都像画里的。”

    

    卖菜的大婶没接话,她的目光盯着天幕上王一诺那身嫩黄色的衣裙上,看了好几息,才开口:

    

    “这姑娘,换衣裳了。嫩黄色,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旁边的小媳妇叹了口气:“人家穿什么都好看。我穿嫩黄色,人家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王婶“噗嗤”笑了,笑完了又补了一句:“你们注意到没有?她换了衣裳,但帽子没摘。大晚上还戴着帷帽,什么都看不清,有什么意思?”

    

    卖烧饼的老汉想了想,说:“不是看不清,是不想让人看清。她出来看灯的,又不是出来给人看的。”

    

    书院里,王阑仰着头,看着天幕上王一诺在人群里走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她换衣裳了。”

    

    旁边的女学生愣了一下:“你注意这个干什么?”

    

    王阑没有回答。她注意的不是衣裳,是穿衣裳的人——她的腰很细,走路的时候衣裙摆动的弧度很好看。

    

    王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是男人,她大概也会多看几眼。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装作什么都没想。

    

    荀巨伯盯着天幕上王家那一行人的阵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看,前面两个家丁开路,左边王妈,右边王陆,前面王宁之,后面王然之——这是出门吗?这是打仗。”

    

    梁山伯说了一句:“不是打仗,是布阵。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谁都不多余。”

    

    祝英台在数人头。

    

    她在想,如果她出门也有这么多人护着,她是不是就不用怕身份暴露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银心——银心站在她身后半步,仰着头看天幕,眼睛里映着那片暖黄色的光。

    

    祝英台在心里叹了口气:就一个。她只有一个银心。

    

    天幕上,王一诺说“这人也太多了”,王宁之说“社恐的毛病怎么就刷不掉”。

    

    街巷里,卖烧饼的老汉皱着眉头:“社恐?什么意思?”

    

    卖菜的大婶想了想,不确定地说:“大概是怕人多吧。”

    

    王婶接了一句:“怕人还出门?在家待着多好。”

    

    老张头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在家待着看不到马公子。人家怕的是人多,不是怕见人。”

    

    大婶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反驳。

    

    书院里,王阑把“社恐”这个词在心里念了一遍。

    

    她懂那个意思,她也不喜欢,但她不能说。

    

    王山长想到书院里那些女学生,每次站在人群里,也是这个样子。

    

    低着头,不敢看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一直以为那是“端庄”,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不是端庄,是不安。

    

    天幕上,王然之说“还是你怕了马文才”。王一诺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那倒没有,就是担心他太努力了,我看着都累。”

    

    卖烧饼的老汉“噗”地笑了:“担心他太努力?这姑娘,操心的还挺多。”

    

    卖菜的大婶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不是操心,是嫌他烦。你天天在人家眼前晃,人家不累,人家看着你都累。”

    

    旁边的小媳妇小声说:“那她到底是嫌他烦,还是心疼他?”

    

    大婶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还年轻”的意思:“心疼什么?她要真心疼,就让他别来了。”

    

    “她没说,是因为她不想替他做决定。他爱来不来,那是他的事。”

    

    书院里,荀巨伯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山伯,你说马文才听到这句话,会不会吐血?”

    

    梁山伯直接回道:“不会。”

    

    荀巨伯看着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王阑看了他一眼:“这还需要问?如果他听到了,只会更努力,努力到让她不觉得累。”

    

    荀巨伯愣了一下,然后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说实话,我现在真的有点佩服他。不过嘛,可惜了!”

    

    祝英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不可惜。大小姐已经看到他了。而且,她那个语气……不全是嫌弃。”

    

    荀巨伯转过头来:“那是什么?”

    

    王阑接道:“应该是心疼。那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觉得他‘没必要这么累’的心疼。”

    

    说完她看了一眼马文才,“看到没。”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他眼睛都亮了一点。”

    

    荀巨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还以为会看到一张铁青的脸,或者至少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冷眼。

    

    但马文才没有看他,他的目光钉在天幕上,但那双眼睛确实和刚才不一样了。

    

    旁边的同窗顺着他们的目光也看了过去,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说:

    

    “你们这样看他,不用想就知道,我们在讨论他,不怕被听见?”

    

    王阑瞥了那个同窗一眼,语气淡淡的:“又没说他坏话。他现在心情看着不错,应该不会在意。”

    

    荀巨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他心情不错?

    

    但他没敢说出口,因为他自己也觉得,马文才现在的气压确实比刚才高了那么一点点。

    

    角落里,马文才却始终没有转头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

    

    他只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那个自己,蠢是蠢了点,但还是有点效果。

    

    他没有意识到,他说的“那个自己”,心情好像挺轻松的,连昨晚的坏情绪都好了不少。

    

    旁边的女学生一直在偷偷观察谢道韫的表情,见她嘴角弯了,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谢夫子,那王大小姐……会不会就这么接受马文才了?”

    

    谢道韫没有看她,目光依然落在天幕上,声音清冷如常:“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女学生愣了一下:“为什么?她不是心疼他吗?”

    

    “心疼不是接受。”谢道韫解释道,“她心软,但也懂取舍。她可以心疼一个乞丐,但不会嫁给他。”

    

    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那个挺直的身影,声音又低了一些:“要是那个马文才一直找不准自己的位置……那就只能被……”

    

    她没有说完。但旁边的女学生忽然红了脸,替她把那句话接了下去,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睡一下了。”

    

    谢道韫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回头继续看天幕。

    

    站在人群边缘的马文才,耳朵忽然动了动。

    

    他没有转头,但他的目光从王一诺身上移开了一瞬,落在谢道韫的方向。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在半息之内舒展开来。

    

    他重新看向天幕,盯着那个正在灯棚下低头的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你可给我争气点。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王蓝田缩在他身后,正好看见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吓得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天幕上,马文才从斜刺里冲出来想扶王一诺,结果被王陆截了胡,扶了他的手臂。

    

    卖烧饼的老汉拍了一下大腿:“好!这个王陆,背后长眼睛了!”

    

    卖菜的大婶也看明白了:“他不是长眼睛,他是算到了。”

    

    王婶叹了口气:“马公子这一下,摔得冤。”

    

    “冤什么?”大婶白了她一眼,“他自己要冲的,人家又没请他。”

    

    旁边有人感叹了一句:“那王陆说‘您也小心’的时候,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卖布的王老板沉点了点头,“确实,而且他倒是真的只是推搡了一下,没有伤人。”

    

    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大婶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他说的,是真的做到了。”

    

    老汉“啧”了一声:“做到有什么用?计划再好,架不住人家反应更快。”

    

    书院里,荀巨伯笑得弯了腰:“王陆扶他!马文才想去扶人家大小姐,结果被人家保镖扶了!哈哈哈!”

    

    旁边的同窗也笑得不行,有人接了一句:“他那个表情,你们看见没有?耳根红了!”

    

    王阑笑完了,忽然说了一句:“他耳根红,是被气的。”

    

    “气什么?”

    

    “气自己演砸了,还被人看穿了。”

    

    祝英台也在笑,但她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

    

    她以前觉得解气,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可怜。

    

    不是可怜他,是可怜那种“算好了但做不到”的无力感。

    

    王山长似乎松了一口气,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欣慰:“他没有伤人。”

    

    师母看了他一眼,小声问:“老爷,您是在夸他?”

    

    王山长沉默了一瞬,说:“不是夸,是确认。确认他有底线。”

    

    师母没有再问,但她觉得,老爷对马文才的态度,好像松动了一点。

    

    马文才看着那个自己被王陆扶住的样子,眼皮一跳,心情又不好了。

    

    他的牙关咬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在心里替天幕上的那个自己骂了一句:又犯蠢。

    

    冲那么快干什么?人家还没倒,你先冲过去了,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在等这一刻”吗?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投上天幕。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念头没压下去——如果换成我,会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慢慢地走。

    

    她倒了,我扶;她没倒,我路过。这才叫“意外”。而天幕上的那个,是“预谋”。

    

    马文才在心里又补了一刀:你那个演技,还得练。

    

    旁边的女学生小声问:“谢夫子,您说王陆是不是早就知道马文才会演这一出?”

    

    谢道韫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他知道。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演、怎么演。所以他每一刻都在准备。”

    

    女学生愣了一下:“那不累吗?”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他说了‘难得有人陪我玩’。他不累,他乐在其中。”

    

    谢安像是看到了出糗的晚辈,笑出了声。

    

    “这个王陆,有意思。他扶马文才那一下,不是帮马文才,是在告诉他——你在我眼里,跟那个大娘一样,都需要扶。”

    

    童子愣了一下:“那不是骂人吗?”

    

    谢安摇了摇头:“不是骂,是提醒。可惜马文才没听懂。”

    

    石阶路上,王陆脚尖轻轻一拨,把石子踢进了草丛。

    

    卖馄饨的老张头笑得直拍大腿:“这个王陆,脚法也太好了!踢石子跟踢毽子似的!”

    

    卖菜的大婶接话:“他不是脚法好,是眼睛好。马公子看那颗石子看了多久?他早就盯上了。”

    

    老张头想了想,说:“那马公子是不是白看了?”

    

    大婶“啧”了一声:“白看?他连看的机会都是王陆给的。王陆要是不让他看,他连那颗石子都看不见。”

    

    旁边的人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注意到没有?马公子看那颗石子的时候,表情不是生气,是——‘又来了’。”

    

    王婶想了想,说:“那就是习惯了。”

    

    老张头摇了摇头:“不是习惯,是认了。他知道自己算不过王陆,但他还是要算。”

    

    书院里,王阑看着王陆脚尖拨石子的动作,嘴角抽了一下。

    

    “他连脚都用上了。”她顿了顿,“马文才算了一路,他踢一脚就没了。”

    

    旁边的女学生捂嘴笑道:“那他是不是很憋屈?”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周围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他不是憋屈,是他发现——自己做的所有准备,在人家眼里,都是早就看过的戏文。”

    

    荀巨伯忽然不笑了。

    

    他转头看向梁山伯:“山伯,你说马文才会不会觉得有点心酸?”

    

    梁山伯反问道:“你心疼了?”

    

    周围几个人被他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但笑声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旁边的同窗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不过他低头看石子那个样子,像不像丢了钱?”

    

    荀巨伯看了同窗一眼,嘴角一撇,“不是丢了钱,是丢了人。”

    

    王阑看了一眼天幕上马文才那个低头看草丛的侧脸,“还好吧。跟前面那一扶比,还差点意思。”

    

    祝英台的声音已经从旁边飘了过来,别有所指道:“但现在他的行动都被我们看到了。”

    

    梁山伯沉默了一下,“所以……”

    

    荀巨伯立即反应过来了,“这个马文才的心情也不好了!”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人群边缘看了一眼。

    

    旁边的同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声音发飘,“他是不是……看我们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目光转回了天幕。

    

    但余光还在。

    

    余光里,那个身影确实转了一下头。不是看他们,是看天幕。

    

    但那个角度,刚好对着他们的方向。

    

    荀巨伯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欠。

    

    马文才的头只转了那么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脖子酸了活动活动。

    

    他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但荀巨伯那句“心情也不好了”飘过来的时候,他在心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一群怂货。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的?

    

    又是“丢了人”又是“被看到了”,现在倒知道怕了。

    

    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目光重新钉在天幕上那个嫩黄色的身影上。

    

    懒得跟他们计较。他们说什么,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是王一诺。

    

    但“丢了人”三个字还是扎了他一下。

    

    马文才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他盯着那个自己,恨不得钻进去,把那具身体抢过来,亲自来,他可有无数种办法。

    

    谢道韫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马文才。

    

    她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那个频率,不是在压火,是在比较。

    

    他在拿自己和天幕上的那个“他”做比较。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了然了。

    

    他不是在生那群学生的气,也不是在生王陆的气。他是在生那个自己的气。

    

    嫌他太慢、太笨、太没用。恨不得替他上。可惜他进不去。

    

    王山长注意到马文才看那颗石子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沮丧,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瞬间明白,他在观察,也在学。

    

    谢安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马文才低头看草丛的那个侧脸上,“他在学。”

    

    童子没听懂:“学什么?”

    

    “学王陆的走位,学王妈的站位,学每一个人的反应速度。”

    

    谢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感慨的东西,“他在记自己输在哪,记对方赢在哪,记下次怎么改。”

    

    童子愣了一下:“那他不是在复盘吗?”

    

    “复盘?”谢安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对,复盘。”

    

    “年轻人,输不可怕。输了不知道输在哪,才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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