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马文才说“要不要我帮您点灯”,王陆说“不劳马公子,我来”。
卖烧饼的老汉笑出了声:“王陆这个‘我来’,说得太自然了!就像在说‘饭好了,你吃吧’一样随意!”
卖菜的大婶也笑了:“马公子准备了半天,人家一伸手就解决了。”
王婶想了想,说:“那马公子是不是特别郁闷?”
老张头摇了摇头:“习惯了。他今天被截了几次了?三次了吧?”
书院里,荀巨伯的声音都高了一点:“又来?”
梁山伯语气平静:“意料之中。”
王阑看着天幕上王陆接过灯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马文才今天的心情,真是跌宕起伏啊。”
旁边的同窗歪着头想了想,“这也算是种磨练吧?”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真这么想”的疑问,“你要吗?”
同窗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摇了摇头,“算了,我的心脏没那么强大。”
荀巨伯在旁边听着,忽然正经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别说,这点上,还真的找不出几个人来。”
梁山伯稍微想了一下,像是在认真评估自己的身体和心理承受能力,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我的身体不支持。”
王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要不,你锻炼一下?”
祝英台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的”的笃定:“嗯,适当的锻炼。”
梁山伯沉默了一瞬,“我还是喜欢读书。”
旁边的同窗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唉,果然是书呆子。”
师母听到了王山长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她侧过头,顺着王山长的目光看过去——他在看人群边缘那个挺直的身影。
“要是把全部精力放读书上,真的不亚于山伯。”王山长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母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想:可惜他不会。
他的精力分给了太多东西——算计、试探、攀附、证明自己。读书只是其中一件,不是全部。
人群边缘,马文才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没事。他才不会被其他人左右心情,哪怕是另一个自己。
他深吸了第三口气,然后发现——还是有事。
他在心里把那个自己骂了八百遍,然后对自己说:你骂他有什么用,他又听不见。你气死了,他还在那儿笑。你图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天幕上的那个身影,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最好给我等到他开窍。
谢道韫看见他深吸三口气,一次比一次长,一次比一次慢。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这手自欺欺人,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你要是真没事,就不会站在那儿,牙关咬紧,盯着天幕,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天幕上,王妈说“茶凉了”,是逐客令。马文才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行礼告退。
卖烧饼的老汉忽然说了一句:“这人,能忍。”
卖菜的大婶也点了点头:“换别人,被赶了早走了。他还要把茶喝完再走。不是不气,是不想让人觉得他气。”
王婶说了一句:“那他心里得多苦?”
卖烧饼的老汉看了她一眼,“他选的。苦也得咽下去。”
书院里,王阑看着马文才把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忽然说了一句:“他喝那杯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荀巨伯想了想,说:“在想‘下次再来’。”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觉得,荀巨伯说对了。
祝英台注意到马文才喝完凉茶之后施礼告退的顺序,他没有因为被赶就乱了礼数。
她觉得,这个人太清醒了。被打了左脸,还能想着右脸该什么时候伸出去。
人群边缘,马文才看着天幕上那个自己从灯棚边转身,步伐不急不躁,背挺得笔直,连告退的礼数都一个不落。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还行”的勉强认可。
还行,没有摔东西,没有甩脸色,没有在最后一步掉链子。
马文才在心里说了一句:不错,没有被情绪影响。
他顿了顿,又在心里补了一句:至少看起来没有。
天幕上,王陆说“背景板也不错,不用受气”,王然之说“你要是有马公子一半的忍功,也不至于对应酬都提前头疼”。王宁之说:“所以你不需要忍。你有我们。”
街巷里的女人们同时安静了一瞬。
卖菜的大婶的眼眶忽然红了,她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你有我们’——这句话,我从来没听人对我说过。”
旁边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知道该说什么。
书院里,王阑的鼻子忽然酸了。
王宁之说“你有我们”的时候,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种平淡,比任何煽情都让人想哭。因为那是真的。不是说出来骗人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王阑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假装在看天幕。
旁边的女学生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用袖子挡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帕子。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个女学生的手。
女学生愣了一下,然后握紧了。
荀巨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王宁之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想哭。”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让人想哭,是让人羡慕。”
荀巨伯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我要是也有这样的哥哥,我也能当背景板。”
梁山伯没接话,但他心里在想:不是每个人都能当背景板的。能当背景板的人,是因为有人愿意替你站在前面。
祝英台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眶红了。
“你有我们”四个字,她这辈子不可能从父亲嘴里听到,从哥哥嘴里听到,从任何人嘴里听到。
她只有她自己。祝英台把那股酸意咽回去,抬起头,继续看天幕。
但她心里在想:总有一天,我要对自己说这句话。不是“你有我们”,是“你有我”。
师母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
她飞快地用手背擦掉,但王山长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师母的手握紧了一些。
王山长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想:他对自己的女儿说过这句话吗?没有。他对妻子说过这句话吗?也没有。
王山长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欠了很多句“你有我们”。
他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但他想试试。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但她的眼眶也红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的叔父谢安。
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你有我们”,但他一直在做。
谢道韫忽然觉得,也许她该对叔父说一句“我有你”。
马文才听到“你有我们”的时候,眼睛就盯着王宁之,一动不动。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也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别人。
如果有一天,也有人对他说“你有我们”,他会是什么感觉?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他,有机会。
啧,又想咬那个自己了。
谢安忽然说了一句:“突然也想加入了?”
童子愣了一下,没听懂:“加入什么?”
谢安没有回答。
他看着他们一左一右、一前一后,把她护在中间。
他忽然觉得,那个圈子,有点让人眼热。
童子站在旁边,看着老爷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老爷,你有我们。”
谢安转过头,看了童子一眼。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他们对我讲。”
童子愣了一下,又顺着谢安的目光看回天幕。
童子忽然明白老爷在说什么了。
不是他不满足,是他也想被那样围着。
是那种不用说话、不用证明、不用算、不用担心被背叛的“我们”。
童子小声说了一句:“那个……那个老爷的。”
谢安看着天幕上那些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真是羡慕。”
天幕上,王陆写《马公子受难记》,王妈说“记得把表情也画下来”。
卖烧饼的老汉笑得直咳嗽:“《马公子受难记》——哈哈哈,这个王陆,歪主意也太多了!”
卖菜的大婶也笑得不行:“还‘记得把表情也画下来’——这是要留作纪念吗?”
王婶笑完了,忽然说了一句:“那马公子要是知道自己被写成书了,会不会生气?”
老张头想了想,说了一句:“不会。他会去买一本。看看自己输在哪。”
书院里,荀巨伯笑得不行:“《马公子受难记》——我要是有这本书,我能笑着看一年!”
王阑瞥了他一眼:“你买得起吗?”
荀巨伯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我借来看。”
王阑没理他,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着的。
梁山伯看着天幕上王陆说“回去写第一章”的那个表情——是“我陪他玩了这么久,总得记下来”。
他忽然觉得,王陆这个人,不是坏,是——闲的。
旁边的同窗盯着王陆那张笑眯眯的脸:“虽然是受难记,但它也是花了心思的,那是不是说明……其实王家人没那么讨厌他?”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盏还没点亮的河灯上,“那就看会不会发行了。”
“要是只写给自己人看,那就不一样了。不是公开处刑,是……内部传阅。”
王阑接了一句,“是当作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是‘笑他’,是‘记住他’。”
荀巨伯听着这几个人一人一句,脑子里那个弯终于转过来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听你们这么说……马文才这是入眼了?”
梁山伯轻轻地“嗯”了一声。
王阑补了一句:“不是入眼,是入册了。”
马文才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他也不知道应该什么。
那个自己那么拉胯,他们居然还肯花心思给他写书画图。
然后他又在心里骂那个自己:你倒是争点气,别让人家写续集的时候,还是《受难记》。
谢道韫在想,她是不是也该写一本?
写这个从天而降的光幕,写这个光幕里出现的人,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写她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写这个时代的人,看见另一个时代的人时,脸上的表情、嘴里的话、心里的震动。
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个天幕曾经来过,记住这个时代曾经被另一群人照亮过,哪怕只是一瞬。
天幕上,马文才回去后复盘,写下了“孟子”“王然之”“利益”“去查王家别院的人”。
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是真不嫌累。”
卖菜的大婶叹了口气:“每一步都想好了。失败了就复盘,复盘完了再想下一步。这个人,不会停的。”
书院里,王阑看似同情道:“哎,他今天有的盘了。”
荀巨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光是看着都觉得累”的疲惫:“嗯,遗漏的太多。”
“王陆、王妈、王宁之、王然之,还有那个系统,还有王大小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旁边的同窗盯着天幕上马文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偷偷瞄了一眼人群边缘那个同样面无表情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
“看着那个马文才,总感觉跟这个不搭噶。”
梁山伯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应该还没来书院的时候。”
祝英台补充道:“嗯,身边不是马统。这个有王蓝田跟着,那个有马忠。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所以,这个比较……”
她没有说完,但旁边的女学生替她接了,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那个好。”
荀巨伯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同意她但我不好意思说太大声”的别扭:
“确实。这个马文才,谁敢给他写《受难记》?他能把你的笔折了。”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确定”的疑问:“你确定?”
荀巨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梁山伯已经开口了,“底色都是一样的。”
旁边的同窗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说”的意外:“没看出来,你的胆子挺大的。”
同窗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荀巨伯帮他解了围,“因为那个有王大小姐牵着啊!”
梁山伯点了点头:“有道理。”
祝英台看着荀巨伯,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的意外:“你能想到这个?”
王阑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变聪明了。”
旁边的同窗看着他:“佩服。”
马文才总算有点安慰——知道去打听消息了。
然后在心里点了点头:还行,知道漏在哪,知道怎么补。
但“还行”两个字还没在脑子里落定,旁边那群同窗的话就飘了过来。
马文才的牙关又咬紧了,一股邪火从胸口烧到喉咙。
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看吗?都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好比较的?
最多也就是他聪明一点,那个自己蠢一点。
马文才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压到一半,又觉得不对——那个自己蠢,关他什么事?他气什么?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那个正在铺纸写字的自己身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最好给我查快点。
谢道韫一直在看马文才。
这个马文才,看着是变了一点。
对同窗的小话都无视了,一个劲地看那个自己不顺眼。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谁在他背后多说一句,他都能让人知道什么叫“说错话”。
现在他不理了,不是怕了,是懒得理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天幕上那个自己——嫌他慢,嫌他笨,嫌他答非所问,恨不得钻进去替他上。
她想起自己刚才想写的那本《天幕见闻录》。
如果她写,她一定要把马文才此刻的表情写进去——个马文才,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谢安的目光从天幕上那个身影上,“就看你下一步行动了。”
“查到了,你会怎么做?查不到,你又怎么办?”
“不过还是要快点。按照规矩,那个老夫我也要出场了。”
童子愣了一下,没听懂:“出场?出什么场?”
谢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的意思,也有“算了你还小”的无奈。
“出孝了。年纪到了。该考虑婚事了。没有长辈怎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