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谢安穿着半旧道袍、手里拿着书卷出现在正厅。
卖烧饼的老汉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着半旧道袍的老人,“这就是谢太傅?跟我想的不一样。”
卖菜的大婶接话:“你想的什么样?”老汉想了想,“穿得金灿灿的,坐得高高的,旁边站一堆人。”
大婶“啧”了一声,“那是暴发户,不是谢太傅。”
卖布的王老板说了一句:“他穿半旧的道袍,是因为不需要用衣服证明自己是谁。”
书院里,荀巨伯整个人往前倾着,恨不得钻进天幕里去。
“谢太傅!活的!穿道袍的!看人的眼神跟王宁之一模一样!”
同窗听到这话,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已经跟上了,“确定了,都是老狐狸。”
话一出口,他就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你们看着我干嘛,是大小姐说的。”
他只是转述,不是原创。这个锅,他不想背。
王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有“你倒是会找借口”的意思。
然后她淡淡地开口,“谢夫子也在。”
同窗的脸僵了一瞬,他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的心虚:
“咳,谢太傅不管穿什么,看着都是那么深不可测。”
荀巨伯在旁边听着,立刻接了一句,“对,谢太傅不需要新衣来撑场面。他站在那里,就是场面。”
梁山伯提醒道:“他是见外孙,不需要见外。”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王宁之他们跪拜的动作上,“王宁之他们拜的好认真。”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不是怕谢安,是敬谢安。
王阑看着天幕上王宁之俯首再拜的动作,“他们虽然不喜欢繁琐的礼仪,但也不会出错。”
荀巨伯听到这句话,忽然感慨了一句:“不愧是世家子弟。”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话说回来,要是世家子弟都像他们这样的,这个世界会有多美。”
都像他们这样——不喜欢,但会;不做,但懂;不端,但稳。
不拿规矩压人,但自己守规矩。不拿身份欺人,但自己担身份。
如果世家子弟都这样,门阀还是门阀,但不是吃人的门阀。
梁山伯听到荀巨伯这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凉意:“做做梦就行了,不要说呓语。”
祝英台也认真的说道:“这话你以后不要说了,我怕你挨打。”
王阑补了一句,语气比祝英台更直,带着一种“你已经把自己送上门了”的干脆:“对,打的爹娘都不认识的那种。”
荀巨伯咽了一下口水,没有再说话。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叔父穿这件道袍,不是随性,是告诉外孙:你们回家了,不用拘束。
马文才看着天幕上谢安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手伸到背后慢慢攥紧了。
这就是谢安。他不需要看第二眼,就知道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要什么。
马文才把目光从谢安脸上移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在想:如果有一天站在谢安面前,他能扛住那一眼吗?他不知道。
皇帝看着天幕上谢安那件半旧的道袍,忽然笑了。
“你看见没有?他穿旧衣裳见外孙。朕见外臣,得穿龙袍。”
大太监没敢接话。
皇帝自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朕要是不穿龙袍,他们大概不认识朕。”
大太监心里想:皇上,您说得对。
谢安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看到天幕上自己穿着半旧道袍出场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道袍——也是半旧的。然后他笑了笑,对童子说:“天幕上的那个我,倒是跟我穿得差不多。”
童子问:“那个老爷怎么不穿新衣服?”
谢安抿了一口酒,“人老了,舒服比好看重要。”
其实,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那里的是谁。
天幕上,谢安看到王一诺的时候,目光停住了。他说“像你娘,但比你娘生得好”。
卖烧饼的老汉张着嘴,半天没合拢:“谢太傅夸人了!还是在夸她好看?”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大小姐本来就好看。”
书院里,旁边的女学生小声说:“谢太傅说‘像你娘,但比你娘生得好’——这是在夸吧?”
王阑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说了一句:“不是夸,是认。认这个外孙女。但他说这话的语气里有遗憾。”
旁边的女学生问她“遗憾什么”,王阑说:“遗憾她娘没看到。”
“谢太傅想女儿了。”祝英台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荀巨伯愣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么多年了,还记得她的模样吗?”
梁山伯笃定的开口道:“再久也不会忘的。”
时间不会冲淡,年纪不会模糊,见过的人和事再多,也不会把她挤到角落里。
因为那是他的女儿。
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出嫁,看着她离开。他记得她的模样,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他是父亲。
谢道韫的嘴角弯了一下。叔父看王一诺的时候,目光停了。
她很少见叔父看一个人看这么久。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像一个人。像他女儿。
谢道韫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
马文才看着天幕上王一诺低着头、耳尖红了一点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
不是“大小姐”,不是“琅琊王氏的嫡女”,是一个被外祖父夸了会脸红的姑娘。
马文才把这个画面收进脑子里,压在最深的地方。
皇帝看着天幕上谢安目光停住的那一瞬,忽然叹了口气。
“朕第一次见皇后的时候,也看呆了。”
而后又补了一句:“后来看多了,就不呆了。”
大太监心里想:皇上,您这话,皇后听了会生气。
谢安看着天幕上的自己说出“比你娘生得好”,嘴角弯了一下。
“这孩子,确实比她娘好看。她娘小时候,鼻子没这么挺。”
童子愣了一下:“老爷,您记得这么清楚?”
谢安眼中闪过怀念,“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记得。”
天幕上,刘氏拉着王一诺的手说“你是青出于蓝”。
卖菜的大婶笑得直拍大腿:“这个外祖母,嘴也太甜了!‘你没遗传你娘,你是青出于蓝’——这不就是‘你比你娘还好看’吗?”
卖烧饼的老汉接话:“她不是为了夸,她是真心觉得好看。你看她看那个眼神,跟看亲孙女一样。”
书院里,王阑听到“青出于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外祖母说‘青出于蓝’,不是夸她,是——‘你比你娘强’。强的不只是长相,是命。”
旁边的女学生问:“怎么看出是命?”
王阑说:“她娘嫁到王家,熬了五年。她不嫁,她招婿。这就是命。”
旁边的女学生“哦”了一声,然后又小声问:“舅父看她看呆了,会不会不太好?”
王阑看了她一眼,“看呆了是本能,不看了是分寸。他有分寸。”
荀巨伯的摸着下巴:“舅母咳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祝英台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在说‘你收敛点’。不是吃醋,是——‘你别让人家孩子不自在’。”
荀巨伯想了想,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的坦诚:“这样啊,其实也不能怪人家,大小姐确实貌美如花。”
梁山伯忽然开口了:“所以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同窗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觉得不理解——被所有人看着,被所有人议论,被所有人记住。他要是长那样,他天天去人多的地方。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认真在问”的困惑:“万众瞩目不好吗?”
王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你不觉得刺得慌?”
你走在路上,所有人都看你,看你的脸,看你的衣服,看你走路的样子,看你吃饭的样子,看你笑的样子。
你笑,有人说你轻浮;你不笑,有人说你高傲。你说话,有人说你话多;你不说话,有人说你装。
不是“万众瞩目”,是“万箭穿心”。
祝英台低着头,“那么多人,肯定会有人挑刺。”
你做得再好,也有人挑。你长得再美,也有人挑。你站得再直,也有人挑。
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他们想挑。
梁山伯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说得对,但还漏了一点”的认真:“更别说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不是挑刺,是盯上。看你好看,想占便宜;看你家世好,想攀附;看你一个人,想欺负。你躲不掉,因为你站在那里,就是目标。
荀巨伯打了个寒颤,“咦,想想就恐怖。”
他转头看向同窗:“你还要吗?”
同窗飞快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慌张:“算了,算了,我也无福消受。”
“我还是当我的普通人吧。”他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
没人看他,没人议论他,没人挑他的刺。
他吃多少都没人说,笑多大声都没人管,不笑也没人问。
他忽然觉得,普通,也挺好。
马文才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好什么?在这个世界,普通人也没那么好当。
寒门子弟想出仕,连门都摸不着;庶族商人想攀附,连正眼都得不到。
就算你能出仕了,没有一个出色的容颜还想走到殿前,真是想多了。
马文才把目光投向天幕上,她想自在,不是做不到,是她身边的人还没做到。
不是她不够好,是王宁之不够高,王然之不够富,王陆不够强。
他们要是够高、够富、够强,她就可以做自己,可以肆意的活着。
还有,那个自己,够不够努力?够不够让她有一天不用绷着?
不够。现在还差得远。啧,不争气。
谢道韫看着那个画面,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回谢家是什么时候。去年?前年?还是更久?
她记不清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但她忽然很想回去看看。看看叔父,看看叔母,看看那个她从小长大的院子。
她决定,今年一定回去看看。不是“等有空”,是“一定”。
因为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有些地方,回一次少一次。
她不想等到回不去了,才后悔没回去。
东山,谢安忽然叹了口气,“这孩子,还是放不开。”
童子在旁边听出了他的心疼。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是老爷夫人们太威严了。”
谢安听到这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童子说:“明白,是要多笑笑。”
笑一笑,她就知道这里是家,知道他不是谢太傅,是外祖父。
童子听到这句话,看了谢安一眼。
谢安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童子在脑子里想象了一下谢安“多笑笑”的样子——嘴角弯起来,眼睛眯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嗯——,怎么感觉是一副老谋深算又不怀好意的样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爷,要不你还是别笑了。”
谢安看了他一眼,童子赶紧低下头,不敢再说了。
谢安没有生气,他仰头看着天幕上那个低着头的外孙女。
忽然觉得,那个他当外祖父,当得有点失败。不是不疼她,是不会疼。
谢安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童子差点没听见:“她要是能笑一下就好了。”
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是愿望。一个外祖父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