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马文才靠抄书平复心情,一个字一个字抄《左传》,抄到第十页的时候手不抖了。
卖烧饼的老汉看着天幕上那盏孤灯下的背影,“他抄的不是书,是心。抄进去了,就不想了。”
卖菜的大婶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法子我也用过”的了然,“写字的时候,脑子只能想字。字写对了,心就静了。”
书院里,王阑看着马文才一笔一划抄书的画面,“他抄到‘亡’字的时候,那一竖偏了。手抖了。但他没有停,揭过去,继续抄。不是不疼,是不让疼耽误事。”
荀巨伯捅了捅梁山伯,压低声音:“山伯,你说他抄了十几页,手不酸吗?”
梁山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酸。但酸比疼好。”
荀巨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说实话,山伯,要是你遇到这种情况,不一定扛得过来。”
梁山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也许吧。”
祝英台听到这句话,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声音很轻:“但你一定不会自暴自弃吧。”
梁山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管怎么样,我会好好的过下去。至少我想努力一次,试试能不能改变这个世界,哪怕只有一点点。”
王阑听完这话,嘴角弯了一下,转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这才对嘛”的满意:
“就是,我就不信,看完天幕后,真有人一点感触都没有。”
旁边的同窗也跟着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也这么想”的认真:
“没错,不管以后怎么样,反正先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有以后,死了什么都没了。”
荀巨伯在旁边听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表态,忽然笑了一声,“而且,我敢说,这个马文才估计对我们也什么兴趣了。”
祝英台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是真的”的肯定:“至少是收敛一点。”
荀巨伯听到“收敛”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马文才也变了,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是变了方向。
以前他往外面看,现在他往里面看。
看里面的人,看里面的路,看里面的自己。
他收回思绪,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
谢道韫看着马文才抄完第十二页放下笔的动作,忽然说了一句:“他不是在读书,他是在渡自己。”
旁边的女学生没听懂,谢道韫没有解释。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抄书是把别人的字写在自己的纸上,把自己的心放进别人的句子里。他抄的是《左传》,但写的是自己。
马文才知道那个“自己”在干什么。
不是抄书,是把心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抄到第十二页,平了。不是不疼了,是疼也不抖了。
他忽然想对那个“自己”说一句话:你比我想的能扛。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端的目光落在天幕上,“心乱了,还能保持冷静,不错。”
童子站在旁边,听见这话,“老爷,您这是……看上他了?”
谢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还早。但他,有资格被看了。”
天幕上,马文才写信问王宁之。
卖烧饼的老汉摇了摇头:“他问出来了。是写信问。问的是王宁之,不是别人。”
卖菜的大婶“啧”了一声:“他问的是‘不知确否’,不是‘是不是真的’。留了余地。”
王老板接了一句:“他说‘文才信公子,不疑他人’。这句话最重。不是‘我相信你’,是‘我只信你’。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王宁之一句话上。”
大婶叹了口气:“那王宁之要是说‘是’,他就退了。”
王老板点了点头:“他说‘自此收敛,埋头读书’。不是放弃,是换一条路走。读书,也是路。”
书院里,王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他把自己放在王宁之手里了。不是‘你替我决定’,是‘你说什么,我信什么’。这比‘你帮我’更难。”
把自己放在别人手里,需要的不只是信任,是敢输。
梁山伯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真的很聪明。”
荀巨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他怎么敢”的不可思议:“他都自断后路了!”
祝英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的认真:“所以他才能走的更远。”
没有退路的人,走得最远。
王阑的声音比她平时轻了一些:“简直了,我居然会看到这样的马文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
想说“勇敢”,又觉得不对;想说“傻”,又觉得不对;想说“狠”,还是不对。
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他不是不给自己留后路。他是把后路,变成了前路。”
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天幕,心里在想——这样的人,输了也不会趴下。
谢道韫听到“自断后路”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他说“收敛”,不是“我认输”,是——我把筹码放在你手里,然后我去做我该做的事。
赢了,是赚了;输了,也不亏。因为书读了,是自己的。
谢道韫看着天幕上马文才把信装进信封的动作,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不是在赌王宁之,你是在赌自己。赌自己输得起。
马文才听到荀巨伯说“自断后路”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摩挲着那枚玉诀。
那个自己,在断后路。不是不想退,是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马文才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有没有后路?有。他的后路是马家,是杭州太守之子,是会稽马氏的嫡子。
但那条后路,他不想要。因为走那条路,他就会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他不想变成那样。所以他不留。
马文才松开手指,在心里说了一句:你断吧。断了,就不用回头了。
谢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夫看人不会错”的笃定:“有决断,魄力有了。”
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不过,那两个小子不会那么容易给你答案的。”
天幕上,王宁之看完信,回信只有一行字:“谢公言:可一见。时未定。”
卖烧饼的老汉皱着眉,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王宁之说‘外祖父要见你’。是说你还有机会?”
大婶叹了口气:“那王宁之是把球踢给了谢太傅。”
王老板摇了摇头:“不是踢,是递。递过去,让他接。”
书院里,王阑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这次他表现真的很好,连大哥二哥都赞他了。”
荀巨伯忽然问了一句,“大哥看大小姐什么意思?”
梁山伯猜道:“意思说她眼光不错?”
祝英台带着一种“我不同意”的笃定:“不是。是说马文才部分考验合格了。”
王宁之看大小姐那一眼,是在告诉她——你看着的那个人,还行。
同窗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不过大哥还是你大哥,回信回得那么有水平。”
王阑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无奈:“就是大小姐总跟不上两个哥哥的节奏。到哪都不忘美人。听他们的意思,估计就是因为大小姐自己过不了这关。”
梁山伯淡然道:“但大小姐的眼光很高。”
祝英台忽然笑了,笃定道:“大小姐只会吃美人,不吃计。因为她听不懂。”
不是“笨”,是“不往那个方向想”。
荀巨伯听到这话,脑子里忽然转了一个弯,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可抓到你把柄了”的兴奋:“哦哦哦,你说大小姐笨了。”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我的意思是说她聪明。”
荀巨伯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觉得祝英台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
旁边的女学生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四个字——“时未定”。
她想了半天,带着一种认真又困惑的语气:“谢夫子,那个‘时未定’……到底是什么时候?”
谢道韫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天幕上那封只有一行字的回信上。
“考验全部合格后。”
合格了,才有时间。不合格,时间就没有意义。
女学生愣了一下,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是没过……不就是空谈吗?”
谢道韫说了一句让女学生沉默了的话:“所以主动权还是在王家手里。”
女学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在想——那他得多努力,才能让王家觉得“合格”?
马文才在看天幕上那个“自己”,还是被牵着走。
还是不知道要等多久。还是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
但马文才忽然觉得,问题不大。
因为那个自己,没有再慌了。
只要一直这样,他就不会崩,不会垮,不会在关键时候掉链子。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天幕上那封只有一行字的回信。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了然:“这两个小狐狸,答非所问,天天让人家猜。干得不错。”
童子听见这话,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老爷,您不觉得他们太折腾人家了吗?”
谢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夫也是这么过来的”淡然:“不折腾,怎么看得出来?”
那两个小子,比他当年还会试人。这是好事。
天幕上,马文才收到回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仰起头把湿意逼了回去。
卖烧饼的老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哭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卖菜的大婶的嗓子有点哑:“他等太久了。写了五封信,一封都没回。现在回了‘外祖父要见你’。换谁,谁不鼻子酸。”
书院里,荀巨伯看着天幕上马文才仰头逼回眼泪的那个动作,喉咙忽然有点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带着一种“我有点不确定”的试探:“这是……喜极而泣?”
等到了,高兴了,所以鼻子酸。
但他自己说出口就觉得不对——马文才那个人,会喜极而泣?他没见过。
王阑看了荀巨伯一眼,嘴角抽了一下,语气平淡:“这是风迷了眼。”
男人嘛,眼泪掉下来就是“风迷了眼”,她给马文才找了一个台阶,也给自己找了一个不用心软的理由。
梁山伯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看得很仔细”的认真:“他在研究房梁。”
仰头,定住,盯了很久。
不是在看木头,是在把眼泪逼回去。
祝英台听到前面几个人的说法,嘴角弯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都太正经了”的调侃,补了一句:“头仰那么高,是流鼻血了。”
仰头,是止鼻血的标准姿势。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但语气认真得像在讲医理。
周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噗”地笑了出来。
同窗笑完了,忽然转过头,看了祝英台一眼,语气里带着意外:“你们是不是飘了,都敢调侃马文才了。”
同窗觉得,这个世界变了。
王阑的嘴角弯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们早就在干了”的理所当然:“他现在……顶多瞪一下,翻个白眼。只要我们不看他,就当不知道。”
同窗听完这话,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们学坏了”的心虚:“都跟大小姐学的挺好的。当着他的面,背着他,说小话。”
荀巨伯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觉得我们安全了”的笃定:“所以我觉得他不会对我们怎么样。大小姐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师母侧过头看了王山长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这群孩子”的笑意:“老爷,这群算不算有恃无恐?”
王山长的语气平淡,但很笃定:“嗯,就算那个恃在另一个世界,只要有人在意,那就有用。”
不是“人在才有用”,是“在意就有用”。
大小姐在另一个世界,但这个马文才也在意她。
师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旁边的女学生听的心里忽然有点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谢道韫身边,“谢夫子,要是现在有人当面调侃马文才……会怎么样?”
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谢道韫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天幕上马文才仰头逼回眼泪的那个动作上。
她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不建议。”
女学生听到这三个字,缩了缩脖子,把那个念头掐灭了。她还想活着。
马文才轻轻“啧”了一声。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那群人,已经不怕他了。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那个正在仰头逼回眼泪的“自己”。
算了。他心情好,不计较了。
因为他知道,那群人不是在嘲笑他,是在——替那个他高兴。
只是不会说。所以调侃。
马文才松开手指,在心里说了一句:你们说你们的。他听他的。两不耽误。
东山的院子里,谢安开口道:“眼睛酸了,可以理解。”
因为他也是这样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