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还说了什么?”
“说只要虾酱和鱼松的配方,别的不用管。给了赵大勇六十块钱定金,说拿到配方再给五百。赵大勇……赵大勇回来逼我,说反正你在合作社干活,顺手的事。我不答应,他就打我……”
周丽芳拉起袖子,手臂内侧一片青紫,在手电筒的光底下看得分明。
李春花的嘴唇抿紧了,虽然同情,但还是不能原谅她偷配方的事。
陈桂兰继续问:“那人有没有说,你拿到配方后,在哪里见面?”
周丽芳点头,“有,他说给我十天,十天后上午十点他会在码头茶馆向东一百米最大的一棵木棉树下等我。”
“桂兰婶子,我真的不是存心害大伙儿……”周丽芳的声音哑了,“可我两个孩子,大的四岁了还没上过一天托儿所,小的吃奶都不够,我实在、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们就原谅我吧。”
李春花看向陈桂兰,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她个人虽然很同情周丽芳,但是情感上实在接受不了她的背叛。
来之前,她还和桂兰姐说,要是抓到了内鬼,直接报公安,抓他坐牢。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又犹豫了。
陈桂兰看向周丽芳,沉默了片刻。
“你走吧,以后也不用来了。这半个月的工作,我会让人带给你。”
周丽芳听到陈桂兰要辞退她,“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她两只手死死抓住陈桂兰的裤腿,仰起脸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桂兰婶子,求求您,别辞退我!您辞退了我,我们一家子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说得断断续续。
“赵大勇那个人指不上,他赌钱欠一屁股债,天天被人堵门,我要是再丢了合作社这份活儿,两个孩子吃什么?我大闺女才四岁,小的还在吃奶,桂兰婶子,您就可怜可怜我吧。不要辞退我吧,我发誓,我以后肯定不偷合作社的东西了。”
周丽芳痛哭流涕,后悔不已。
“桂兰婶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您罚我什么都行,扣工钱也行,让我干最苦最累的活也行,您别赶我走……”
李春花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胸口堵得难受。
她刚才骂得凶,可看着周丽芳跪在地上那个样子,心里头又跟刀子剜似的疼。
她想起上回发工钱的时候,周丽芳领了钱,头一件事不是给自己添置东西,而是蹬着自行车跑到镇上供销社,给大闺女买了一双胶底小凉鞋。
那天她还笑呵呵地跟李春花说,“春花婶子,我闺女长这么大,头一回穿新鞋。”
桂兰婶子,比她更重感情,做出这样的决定,她心里肯定比她更难受。
李春花转过头,不去看周丽芳的脸。
陈桂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媳妇,“周丽芳,你抬头看我。”
周丽芳慢慢抬起头。
“你知不知道,我和春花今晚蹲在外头,原本是打算逮住人之后,直接报公安的。”
周丽芳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起来,眼睛里全是恐惧。
“偷窃集体生产资料,在公安那里,够得上判刑。”陈桂兰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进去蹲上一年两年,你那两个孩子怎么办?赵大勇那个赌鬼能管得了孩子?他能管,今天你也不会跪在这里。”
周丽芳的身子剧烈地抖起来,两只手从陈桂兰裤腿上松开,捂住了自己的脸,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那你做之前为什么不动脑子想想?”
陈桂兰的声音沉下去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你要是真走投无路了,来找我说,来找春花说,合作社八十多号人,谁家没个难处?冬梅家孩子肺炎没钱买药,是合作社给她预支了工资凑的;秋菊家男人犯了胃病住院,是大伙儿轮流去帮她带孩子。”
“你有困难,你开口,我们不帮你?”
“可你不说。你不找我们,你去找外人。你拿合作社的命根子去换那五百多块钱。”
陈桂兰停顿了一下,嗓音里多了一丝涩意。
“周丽芳,这个配方不是我一个人的。是高凤一锅一锅试出来的,是冬梅蹲在灶台前守了多少个通宵熬出来的,是翠翠顶着太阳在晒场上一匾一匾翻出来的。你偷一张纸,伤的是八十多个人的饭碗。”
“你知不知道,能参加广交会,大家伙有多骄傲?”
这段时间,大家为了符合要求,让外贸局的人挑不出错来,拼了命的努力。
刘玉兰郑嫂子他们小组,更是起早贪黑,每天忙活完,还要把里里外外收拾地一点灰尘都看不到。
这些周丽芳不是不知道,可她还是选择了这么做。
“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为了她们,我也不能留你。”
周丽芳哭得说不出话,“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对不起……”
灶房里沉默了很久。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把周丽芳从地上拉起来。
周丽芳没想到她会拉自己,愣愣地被拽起来,站都站不稳,打着晃。
“这件事我不往外说,春花也不会说。你从合作社走了,外头人只当你是家里有事自己辞的。你改过自新,还可以从头做人。”
“希望你吸取教训,既然你这么爱孩子,以后做事前,多替孩子想想。今天的事,要是传出去了,你想过你闺女将来咋在村里做人没有?”
这话戳到了周丽芳最疼的地方。
她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最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肩膀一塌,不再求情了。
“桂兰婶子,春花婶子,对不起……还有谢谢。”
陈桂兰的声音缓了缓,“回去好好过日子吧。赵大勇那个赌债的事,你去找村里的治保主任反映,赌博是违法的,该管就得管。别再一个人扛着。”
周丽芳抹着眼泪,点了点头,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房里那些熟悉的家伙什,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