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分,陈桂兰骑着自行车到了码头。
她没有直接去茶馆那边,而是先拐进了码头派出所。
派出所的门脸不大,两间砖瓦房,门口一棵老榕树底下拴着一辆破旧的偏三轮摩托。陈桂兰把自行车支好,抬脚进了门。
值班的民警姓何,叫何永安,三十出头,是码头这一片的片警,跟合作社打过几回交道。上回陈桂兰收购的时候有人闹事,就是他来处理的。
何永安正趴在桌上写材料,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立马站起来。
“陈大姐?您怎么来了?”
陈桂兰没寒暄,把门带上,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何永安面前。
“何同志,我有个情况要向你们反映。”
陈桂兰简单把事情说了。
“你是说有人花钱收买合作社的工人偷窃生产配方?”
“对。”陈桂兰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合作社的工人主动交代了情况,告诉我们这个人约她今天十点到这个位置,把配方埋到树下。”
何永安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陈大姐,这个事性质不轻。收买工人窃取集体生产资料,这是经济犯罪,得上报所里。”
“我知道。”陈桂兰点了点头,“所以我来找你们。我准备了一份假配方,到时候我安排人去交货,你们在旁边蹲守,人赃俱获。”
何永安愣了一下:“您还准备了假配方?”
“不用假的,怎么引蛇出洞?”陈桂兰从怀里摸出那个油纸包,在桌上拍了一下,“放心,里面写的全是乱编的,但看着像真的,足够让他上钩。”
何永安看了她两秒,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是被这位老太太的缜密心思给震的。
“行,陈大姐,我马上安排人手。”
何永安叫来了另外两个民警,简单开了个碰头会。
三个人换上便衣,分头往木棉树那边去踩点。
陈桂兰跟着何永安走出派出所,在门口碰上了气喘吁吁蹬着自行车赶来的李春花。
“电报发了!”李春花跳下车,拍了拍胸口,“邮电所的小杨说,加急电报,下午之前省城那边就能收到。”
陈桂兰点了点头:“相机呢?”
李春花拍了拍腰间的布包,咧嘴一笑:“稳稳的。”
九点四十五分。
码头茶馆往东一百米的那棵大木棉树,枝干虬结,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树底下是一排石墩子,平时有渔民坐在这里歇脚抽烟。
这会儿石墩子上空荡荡的,日头还没到正午,光线斜斜地照在树干上。
何永安和一个民警扮成收海货的小贩,蹲在木棉树斜对面的一个干货摊子后头,面前摆了几筐鱼干,有模有样地在那儿翻拣。
另一个民警穿着渔民的旧衣裳,蹲在茶馆门口嗑瓜子。
李春花躲在木棉树后面一堵矮墙的拐角处,相机预先调好了光圈,镜头盖揣在口袋里,随时能拍。
陈桂兰站在远处一个卖咸鱼的摊子后面,视线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死死盯着那棵木棉树。
网已经铺开,就等着鱼上钩。
九点五十八分。
一个身影从茶馆方向晃了过来。
矮胖,四十来岁,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是孙德厚。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一副谨慎的模样。
孙德厚在木棉树底下的石墩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眼珠子不停地转,目光一会儿往茶馆方向瞟,一会儿又扫向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
见周围没人注意到他,孙德厚来到约定放配方的木棉树,四下张望,确认没人注意到,这才拿出准备好的工具,挖起来。
他给周丽芳的期限是十天,今天是最后一天。
那六十块钱定金花出去了,老吴那边催了他好几回,说广交会参展名单一旦定下来,再想搅局就来不及了。
只要拿到虾酱和鱼松的核心配方,他们自个儿做一批。到时候往上头一告,说铁锚湾合作社的产品跟咱第一食品厂撞了配方,是他们抄袭的。
一个个体户挂靠的小作坊,出现这种负面情况,不管真假,为了稳妥起见,肯定会取消他们的名额。
孙德厚急忙加快动作,刨了几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铁皮饼干盒子。
孙德厚的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迫不及待把盒子从土里扒拉出来,掀开盒盖。
是配方!
孙德厚激动不已,强忍住高兴,四处看了看,确保没人注意到,这才打开对折的纸。
只是打开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只见纸条上写着:
“你们这么喜欢我的配方,为什么不来找我要?”
落款:陈桂兰。
孙德厚瞳孔猛缩,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不好,上当了。
他猛地站起来,扔掉饼干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
刚转身迈出半步,面前就多了两个人。
穿着旧汗衫的“渔民”和蹲在干货摊后头的“小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堵在了他面前。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孙德厚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公安!别动!”
何永安的声音干脆利落,另一个民警已经绕到了孙德厚身后,把他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孙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比石墩子上的鸟屎还白。
“你、你们搞错了吧?我就是在这儿休息,捡了个盒子看看,这不犯法吧……”他的嘴皮子哆嗦着,声音已经变了调。
“捡个盒子?”何永安冷笑一声,指了指地上那个翻开的铁皮饼干盒,“这盒子埋在木棉树根底下,你带着工具来刨的。捡东西用得着刨土?”
孙德厚的嘴皮子还在哆嗦,脑袋飞速地转,试图找个说辞。
“我、我就是路过,看见土松了,好奇。”
何永安冷笑,他们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嘴硬的人,“是不是好奇你自己清楚,刚才的一切我们全都拍下来了。”
“什么拍下来了?”孙德厚额头冒一冷汗。
这时陈桂兰带着李春花从后面走出来,“当然是用相机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