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號,锦城。
唐镇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台被他用了两年的诺基亚e72,眯著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诺娃子。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儿的声音便连珠炮般轰了过来。
“爸!你起了没今天下午两点,城东沙河老工业区!我把地址发你简讯了,迴响科技,记住了没有別迟到!”
唐镇山打了个哈欠,中气十足:
“晓得了晓得了,你个龟儿催命啊,大清早的……”
“现在都十点了!你別又去茶馆泡到忘了时间!”
“去个铲铲的茶馆,我还不至於连这点事都误。”
“还有,爸,穿件正经的!把你那件油渣子味的工装脱了,穿我上次给你买的那件深蓝polo。你代表的是蜀都自行车的门面,別丟人。”
唐镇山皱起眉:
“我穿啥子你还管得著跟个大老板谈生意又不是走红毯。再说了,你说的那个大老板,到底啥来头连个名字都不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到了你就知道了。总之,別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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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掛了。
唐镇山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子鬼名堂”,把手机扔回枕头上。
他躺在床上又愣了一会儿。
三天前,这丫头从北京给他打了个长途。
说是拍戏的时候认识了个大老板,想跟蜀都自行车合作搞什么共享单车项目。
共享单车。
唐镇山每次想到这四个字就觉得脑壳疼。
之前诺诺跟他吵了三天,拿著一套什么gps智能锁、扫码开锁、押金资金池的方案,说得天花乱坠。
他也不是完全听不懂,但越听越觉得玄。
后来诺诺自己去找了四五家软体公司,碰了一鼻子灰回来。每一家都告诉她“技术上暂时实现不了”。
唐镇山当时心里还鬆了口气。
看嘛,不是老子保守,是这东西真做不出来。
结果现在倒好,又冒出来一个“大老板”,说能解决所有技术问题。
唐镇山嗤了一声,翻身起床。
他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看著镜子里那张粗獷的脸,眉心那道深刻的川字纹,灰白的板寸头。
几十年了,从车间焊钢管开始,一把汗水一把火星子,他才挣下了蜀都自行车这块牌子。
他这辈子就信一样东西:看得见,摸得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实物。
什么网际网路,什么云端,那都是空中楼阁。
诺诺能认识什么大老板
她一个北电学导演的丫头片子,认识的顶多是剧组里的小年轻。
別被人忽悠了骗了钱,那才叫糟心。
但他还是换上了那件深蓝polo。
因为是女儿求他去的。
仅此而已。
下午一点四十五。
唐镇山开著他那辆老款帕杰罗,按照导航开进了城东沙河老工业区。
他把车停在指定的访客车位,推开车门,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象,整个人顿在原地。
他原本预想的是那种创业公司標配的画面:
租个便宜的办公楼,几张拼在一起的摺叠桌,散落的外卖盒,程式设计师趴在电脑前敲代码,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但眼前,是一片占地几百亩的苏联式旧红砖厂房。
没有破败与荒凉,反而被改造成了极具赛博朋克感与现代工业风交织的庞大科技园区。
巨大的玻璃幕墙镶嵌在红砖墙体中,折射著午后的阳光。
园区高耸的大门上,左边掛著“星火科技”,右边掛著“迴响科技”的双子星logo。
唐镇山做了三十年实业,从车间焊钢管起家,他对这种老厂房太熟悉了。
这里曾经是轰鸣的机械加工厂,代表著老一代的工业文明。
而现在,旧的躯壳里装进了一个他看不懂的庞大数字帝国。
这种工业文明交替的视觉衝击力,远比几十层高的甲级写字楼来得猛烈得多。
他迈步往里走。
走进迴响科技所在的厂房主楼,是一面极其通透的巨大落地玻璃墙,上面印著四个字。
迴响科技。
玻璃墙后面,是一个保留挑高穹顶的开阔前台区域。
深色工业风接待台,背景墙上嵌著一块极其巨大的液晶屏,正在轮播著几组数据和產品界面。
他看到了“今日热点”的logo、“极光直播”的界面、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草绿色图標。
“引力”,体。
前台坐著两个穿职业装的姑娘,桌上摆著一排整齐的来访登记本和门禁卡。
虽然是国庆假期,但这栋庞大建筑里的灯全亮著,穿行其间的年轻人脚步匆匆,角落里的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
唐镇山站在大门內没动,手掌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这哪是创业公司
这排面比他去广交会参展看到的上市企业都阔气。
“唐总”
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唐镇山转头。
一个女人正朝他走来。
二十七八岁,及肩短髮,身穿一件剪裁利落的灰色西装外套,运动鞋。
没化浓妆,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干练到骨子里的气场。
她走路很快,步子稳,目光直直地对上他。
“唐镇山唐总,蜀都自行车”
她伸出手,微笑职业但不虚假,
“我是林溪,迴响科技ceo。老板跟我提过您,等您好一会儿了。”
唐镇山下意识伸手握了上去。
ceo
这么年轻
唐镇山张了张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你们老板呢”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
“林总,久仰久仰。那个……诺娃子说的那位要合作的老板,今天不在”
林溪侧身引路,同时语气平常地回了一句:
“我们老板这两天在深圳谈业务,实在抽不开身,特意让我全权代表公司跟您对接。具体合作方案我都准备好了,唐总放心。”
唐镇山“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心里却在犯嘀咕。
国庆节跑深圳谈生意,这老板倒是忙得很。
林溪带著他刷卡过了门禁,穿过前台区域,进入挑高的纵深办公区。
唐镇山的步子越走越慢。
虽然是假期,大部分工位空著,但那些工位的数量本身就是一种压迫感。
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配著双屏显示器和人体工学椅。
粗略一扫,光这个平层就至少有几百个工位,二楼延伸的连廊上还有密密麻麻的独立办公室。
墙上掛著几块悬浮展板,上面贴著各种產品的里程碑数据。他瞟到了其中一块:
“今日热点日活跃用户突破4800万。”
唐镇山不知道“日活”是什么概念。
但四千八百万这个数字他是认的。
锦城常住人口也就一千五百万出头。
四千八百万人,每天都在用这家公司的產品。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边是我们的技术研发中心。”
林溪指了指厂房深处一片用防静电玻璃隔墙围起来的恆温区域,里面摆著密密麻麻的超算伺服器机柜,蓝色指示灯在微暗中明灭闪烁,低沉的散热嗡鸣声隱隱传出。
“算法引擎和推荐系统的核心团队都在这里。”
唐镇山看著那些机柜,一个字都插不上。
他这辈子打交道的是钢管、轮胎、焊枪、衝压机。
每一样东西他闭著眼都能说出型號参数和成本报价。
但眼前这些冷冰冰的黑色铁柜子,他完全看不懂。
走过研发区,林溪又带他路过了一面巨大的文化墙。
墙上贴著公司旗下所有產品的logo:今日热点、极光直播、a、共振传媒、西红柿小说、星云游戏平台、高德地图、回音、引力……
密密麻麻,十几个品牌。
唐镇山的脚步彻底停了。
高德地图
那个他那辆老帕杰罗车机里天天给他报路况的高德
也是这家公司的
林溪注意到他的视线停顿,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多解释,继续往前走。
那笑容很淡,但唐镇山品出了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见惯了来访者这种反应之后,已经懒得解释的从容。
但唐镇山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站在文化墙前,目光从那十几个品牌logo上缓缓收回来,落在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心底那股铺天盖地的震惊正在一点点褪去,只剩更深的警惕。
越大的盘子,越深的水。
这家公司手里捏著的东西,隨便拎一个出来,都比蜀都自行车整个身家大出十倍不止。
这种体量的巨头,突然说要跟他一个做钢管和轮胎的合作
天上掉馅饼的事,唐镇山这辈子见过几个
不是馅饼就是陷阱。
摊子铺得越大的人,胃口只会更大。
他们要的东西,一定不会是诺诺以为的那么简单。
唐镇山压下那点被排场唬住的心虚,重新迈开步子跟上林溪的节奏。
二楼尽头的悬浮会议室。
巨大的工业风玻璃窗外,还能看到隔壁星火科技厂区来回穿梭的物流车。
会议桌是厚重的实木长桌,能坐十四个人。
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矿泉水、茶杯和一份装在牛皮纸文件夹里的材料。
唐镇山拉开椅子坐下,手掌搓了搓膝盖。
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焊了三十年钢管的手,骨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
此刻那些茧子蹭在西裤面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溪在他对面坐定,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光映在她镜片般清晰的眼瞳里。
“唐总。”
她抬头,目光平视,没有寒暄的废话。
“在我展开方案之前,想先確认一件事。”
“关於共享单车这个项目,唐小姐跟您大致讲过构想了吧”
唐镇山点了点头。
“那我就不兜圈子了。”
林溪把手轻轻压在牛皮纸文件夹上。
“唐总,您女儿之前在外面碰壁的那三个技术难题:gps模组功耗、蓝牙开锁延迟、物联网通讯成本。”
林溪顿了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们已经全部解决了。”
说罢,她没有打开ppt,而是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块巴掌大小的绿色pcb电路测试板,以及一份密密麻麻標满微安级功耗参数的工程图纸,推到唐镇山面前。
“这是我们兄弟公司“星火科技”的硬体工程师连夜打样的。迴响负责云端架构和调度算法,星火负责底层通讯协议。这块低功耗模组样板,休眠功耗控制在微安级,扫码唤醒毫秒级延迟,单车物料成本,我们能压到三十五块钱以內。”
她用指甲轻轻点了点pcb板正中央那颗米粒大小的晶片。
“关键在这颗soc。把蓝牙、gps和cu三合一集成到一颗晶片上,走中芯国际零点一八微米的成熟工艺线,良率高、產能稳。前期流片费用已经摊掉了,量產拉到五十万片以上,单颗成本不到四块钱。之前那些外包公司报一百八一把锁,是因为他们得外采三颗分立晶片再拼板,光物料清单就长一页纸。我们从晶片层就把冗余砍乾净了。”
唐镇山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著那块绿色的pcb板和
这不再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云端数据,而是他三十年来最熟悉的语言。
实打实的硬体和工业级参数。
他抬起头,看著对面这个年轻的女ceo,嘴唇动了动。
“林总,我唐镇山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网际网路那套弯弯绕。我就问一句。”
他的声音彻底沉了下来,带著三十年在车间里磨出来的底气和审慎,以及被震慑后硬撑起来的郑重。
“你们到底想跟我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