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驱散了德清县城最后一缕夜色。
悦来客栈二楼,柳如丝的房门被轻轻叩响。
几乎在叩门声响起的同时,房门便被迅速拉开。
柳如丝一身常服,秀发略显凌乱,眼眶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她并未像往常那般保持端庄距离,而是急切地将门外之人一把拉入房中,随即反手关紧房门。
当看清面前之人陈洛安然无恙、只是衣服上沾染了些许尘土时,柳如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怕、庆幸、以及失而复得般的情绪汹涌而至,瞬间冲垮了她素日的清冷与自持。
她甚至来不及询问,也顾不上什么矜持,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扑入了陈洛的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将脸深深埋进他沾染了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的胸膛。
陈洛猝不及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
怀中温香软玉,带着轻微的颤抖,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和那份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依恋。
原本想要立刻商议正事的急切心情,瞬间被这浓烈的情感所软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略显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而带着安抚的意味。
另一只手也缓缓环住她纤细却因用力而绷紧的腰背,默默承受着她的情绪宣泄,等待着她平静下来。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早起市井声。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丝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身体的颤抖也停了下来。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立刻松开,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些,闷闷的声音从陈洛胸前传来:
“……情况如何?你有没有受伤?”
说着,她终于退开半步,抬起头,一双凤眸急切而仔细地上下打量着陈洛,双手甚至下意识地在他身上摸索检查,确认没有明显的伤口血迹,紧绷的神色才真正放松下来,长长舒了口气。
陈洛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一暖,握住她还在自己身上摸索的手,轻轻捏了捏,语气尽量轻松地说道:
“放心,表姐。麻烦……已经解决了。”
他没有细说过程,但“解决了”三个字,已然包含了太多信息,也足以让柳如丝明白结果。
柳如丝闻言,美眸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是巨大的释然,但很快又被更深层的忧虑取代。
她拉着陈洛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急急问道:“如何解决的?”
陈洛知道此刻不是温情时刻,立刻收敛心神,将昨夜在老鸦岭的行动简明扼要却又关键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柳如丝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陈洛孤身面对两名五品高手和三名六品百户的围攻,更是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直到听到陈洛最终枭首强敌,她才松了口气,但眼中对陈洛实力的认知,又一次被刷新,震撼莫名。
“如今现场已被伪装成悍匪与官兵激烈火并的模样。”陈洛最后总结道,“可能暴露我出手的痕迹,都已处理掉。短时间内,除非有绝顶高手或特殊手段仔细勘验,否则很难看出破绽。”
柳如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消化这惊人的信息。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你的意思是……我们要装作对此事完全不知情?”
“对。”陈洛点头,正色道,“表姐,你必须装作完全不知道何百河、赵猛曾在此设伏意图加害于你,更不知道昨夜老鸦岭发生的具体事情。”
“一切,都按照我们这次外勤任务的正常流程来走。”
他详细分析道:“你返回杭州后,正常向千户所述职。”
“汇报内容就是:我们追查到东苕溪线索及太湖帮喽啰踪迹,派孙振武、李敢、周康押解两名擒获的太湖帮俘虏先行返杭,你率余部继续查访并随后返回。”
“途中因马车故障滞留德清,今日继续上路。对于陆舟三人,就当做是察觉其行迹可疑、可能暗通贼匪,故而擒下,准备带回千户所审问。”
“至于孙振武他们为何失联,何百河、赵猛等人为何出现在老鸦岭并‘遇害’……你一概不知,甚至‘震惊悲痛’。”
柳如丝一边听,一边飞快地思索,很快便明白了陈洛的意图。
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能保护她的策略。
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以一个“毫不知情、只是完成任务并抓获可疑内奸”的百户身份返回,既能避免被直接卷入这场惊天风暴的中心,又能保留追查真相的潜在可能。
“我明白了。”柳如丝郑重点头,“我会按照这个说法来应对。陆舟三人,便是我们此行‘意外’发现的内部隐患,是重要的‘线索’。至于其他……我一无所知。”
“正是如此。”陈洛见她领会,心中稍安,“善后之事,千头万绪,但核心就是‘不知情’和‘按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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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府那边,武德司和前卫一下子死了这么多中高级军官,必然震动,各方势力都会介入调查、博弈。”
“你只需坚守本职,不乱说话,不妄动,静观其变。真相……留待以后。”
柳如丝深深看了陈洛一眼,她知道,这个看似简单的“静观其变”,背后是陈洛为她挡下了最大的风险和最直接的杀身之祸。
若非他昨夜雷霆出击,此刻被埋在老鸦岭黄土之下的,恐怕就是她自己和手下这寥寥数人了。
“陈洛……”她声音微涩,“谢谢你。”
陈洛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表姐客气了。我们是一家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如何统一口径应对可能的盘问,如何处理陆舟三人,以及回到杭州后可能面临的各种情况与应对策略。
天色大亮,客栈内渐渐嘈杂起来。
柳如丝整理好仪容,恢复了平日那副清冷干练的百户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唤来众人,吩咐用过早膳后,即刻押解着陆舟等三名“可疑人犯”,启程返回杭州府。
那五名从长兴撤回的校尉虽不明所以,但见柳如丝神色严肃,陆舟三人被捆得结实、堵着嘴,一副重犯模样,也不敢多问,依令行事。
陈洛也换回了那身车夫打扮,默默跟在柳如丝身侧。
一行人离开德清县城,再次踏上通往杭州的官道。
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默压抑。
只有被捆在马背上的陆舟三人,眼中充满了绝望与不甘的挣扎。
午时前后,队伍抵达鱼杭县境内,老鸦岭在望。
然而,还未接近岭下,远远便看到官道已被封锁,大批身着皂衣的县衙衙役手持水火棍、钢刀,神色紧张地将岭上岭下围得水泄不通。
更有几队人马在岭上穿梭,似在勘查。
空气中,隐隐还能闻到未曾散尽的血腥味。
柳如丝勒住马,眉头微蹙,对身边一名校尉道:“上前问问,前方发生了何事?为何封路?”
那校尉领命上前交涉。
不多时,便面带惊容地匆匆返回,禀报道:“大人!不好了!前方老鸦岭……发生了惊天大案!据说死了好几十人!”
“鱼杭县的刘知县亲自带人在现场,查验后发现,死者中……有我们武德司的人,还有杭州前卫的军官!”
“刘知县已经吓得魂不附体,快马将案情上报了,现在正等着上峰来人呢!”
柳如丝闻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失声道:
“什么?!武德司和前卫的人?死了几十人?这……这怎么可能!快,带本官过去看看!或许能辨认一二!”
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刚刚得知同僚可能遇害的官员应有的表现。
陈洛在一旁默默看着,心中暗赞柳如丝的机变。
鱼杭县知县刘茂才得知有武德司的百户亲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了过来,脸色苍白,汗如雨下,说话都带着颤音:
“柳……柳百户!您可来了!下官……下官辖区出了这等泼天大案,死者身份……实在骇人!”
“下官已命人尽力保护现场,但……但实在不敢擅专啊!还请柳百户主持大局!”
柳如丝沉着脸,点了点头:“刘知县不必惊慌,本官自当尽力。先带本官去看看现场情况。”
在刘茂才和一众衙役的簇拥下,柳如丝与陈洛等人来到了老鸦岭官道中央。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宛如修罗炼狱般的惨烈景象,柳如丝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陈洛则默默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经过“加工”的尸体和现场,确认苏小小的“手艺”没有明显破绽。
刘茂才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介绍着初步发现,指出哪些尸体是武德司,哪些是前卫,尤其指出了何百河、赵猛以及三名百户的尸体,还有散落各处、难以辨认的肖宇等人。
“经初步辨认,死者中包括武德司副千户何百河大人、总旗肖宇,以及杭州前卫千户赵猛大人、王、李、张三位百户……”
刘茂才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着哭腔,“还有数十名两边的精锐官兵……这……这简直是捅破天了呀!”
柳如丝听着,脸上的“震惊”与“悲痛”愈发真切,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
“刘知县,立刻加派人手,将现场彻底封锁,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所有尸体……暂时不要移动,保护好现场一切痕迹!”
“本官会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此事急报杭州府武德司千户所、杭州前卫指挥使司以及知府衙门!”
“在上级派人到来之前,此处由本官暂时代为监管!”
“是!是!下官遵命!全凭柳百户吩咐!”刘茂才如蒙大赦,连忙应诺。
柳如丝转身,对身后一名校尉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校尉立刻领命,翻身上马,朝着杭州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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