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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3章 退思院中论国是,一言点醒身边人
    夜色如墨,燕王府退思院中那盏纱灯依旧亮着。

    

    秋风吹过院中两株老梅,枝叶沙沙作响,将昏黄的光晕摇碎了一地。

    

    朱长姬坐在茶桌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正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杯的年轻人身上,神情有些恍惚。

    

    她的十二叔祖,那个在宗室中素有清望的贤王,如今竟被朝廷以“私铸钱币、意图谋反”的罪名派兵抓捕。

    

    这消息陈洛带回来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别的——是荒谬。

    

    “我在宗室这些年,别的藩王我不敢说,但湘王叔祖——”她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是最不可能谋反的那一个。”

    

    陈洛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他知道朱长姬对宗室事务的了解比他要深得多,燕王府在京师的情报网覆盖之广,远超他的想象。

    

    朱长姬说湘王不可能谋反,那一定是她手中有足够的信息支撑这个判断。

    

    “湘王叔祖这个人,生平最重的便是气节。”

    

    朱长姬的目光落在那幅自己写的“潜龙在渊”上,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敬意,“太祖在时,曾在奉天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考校诸位皇子的学问。”

    

    “轮到湘王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太祖问他‘何为忠’,他答‘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太祖又问‘若君不使臣以礼呢’,他昂着头说‘则臣当以死谏之’。”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当着太祖的面说出‘以死谏之’这种话——陈洛,你觉得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陈洛沉默了一瞬。

    

    太祖洪武皇帝是什么脾气,他虽未亲历,却在翰林院修史时翻阅过无数记载。

    

    那是真正的雷霆之怒,动辄廷杖、流放、诛族的开国之君。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敢在他面前说出“以死谏之”,这份胆魄和骨气,确实不是寻常人所有的。

    

    而这份胆魄背后支撑的东西,是气节——是那种宁死也不愿玷污自己名节的执拗。

    

    这样的人,说他私铸钱币或许有可能,说他谋反——

    

    陈洛缓缓点了点头:“确实不像。”

    

    “宝庆公主也提过湘王的性格。”他补充道,“她认为湘王自尊心极强,实力强,不好欺负,此行任务难度很大。不过,她的出发点只在任务本身。”

    

    朱长姬的眸子骤然冷了下来。

    

    她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建文帝有眼无珠!”

    

    她很少直呼建文帝的名号,在京师的公开场合更是从不说半句不敬之语,但此刻在这间只有她和陈洛两个人的退思院里,她压了多日的愤懑终于溢了出来。

    

    “为了削藩,连贤王也要下手!仅凭一个莫须有的告发便要派兵抓捕——周王、齐王、代王那些人,好歹还有些真凭实据。”

    

    “湘王叔祖呢?一份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告发信,便要定他谋反之罪?看来建文帝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削藩削藩,他到底是想削藩,还是想把太祖的儿子们全部赶尽杀绝?”

    

    陈洛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开口问道:“燕王殿下那边,可有打算?朝廷的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该做的准备,得趁早做。”

    

    朱长姬沉默了很久。

    

    秋风吹过梅枝,将一片枯叶卷落在茶桌上。

    

    她看着那片枯叶,目光复杂。

    

    “一言难尽。”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祖父他——实际上还是忠于朝廷的。”

    

    陈洛微微挑眉。

    

    “他不在乎自己的藩王之位。”朱长姬抬起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北方,那是京北的方向,“你是没见过他在京北的样子。他吃住都在军营,与士卒同甘共苦,寒冬腊月亲自巡查边墙。”

    

    “他若是为了富贵,待在京北王府里享福便是,何必这般折腾自己?他之所以抗拒削藩,不是舍不得那顶王冠——”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如何表达这份沉甸甸的忧虑,“是因为他见过北沅铁骑的厉害。”

    

    “北沅。”

    

    “对。”朱长姬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陈洛脸上,“朝廷里那帮文臣——方效孺、黄子城、祁泰——他们都没打过仗。”

    

    “在他们眼里,北沅已经被太祖赶到了漠北,不足为患。可祖父清楚得很。北沅虽然被逐出中原,但实力犹存。”

    

    “他们的骑兵来去如风,一人三马,可以在草原上连续奔驰上千里。这些年边疆看似太平,实则是祖父等人日夜巡守,不敢有半分懈怠。”

    

    “稍有松懈,北沅铁骑便能越过边墙,荼毒中原。祖父担心的,是自己被削之后,朝廷中一帮不懂打仗的文臣拱手把边防断送了。”

    

    “到那时,太祖好不容易收复的燕云十六州便会再度沦陷,中原大地又将遭受荼毒,汉人衣冠——”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然后低了下去:“太祖一辈子心血,便付诸东流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那幅“潜龙在渊”映得忽明忽暗。

    

    陈洛看着朱长姬,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超越了权谋算计的沉重。

    

    那是真正的忧虑,是肩负着某个宏大使命却无力回天的忧虑。

    

    朱长姬的脑海中翻涌着许多念头。

    

    其实她想得比刚才说出来的还要深。

    

    她的祖父燕王不反,除了忠于朝廷之外,还有一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结——

    

    祖父曾私下对她说,他也怕。

    

    怕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怕在史书上被人写成谋朝篡位的逆贼。

    

    燕王一脉,世代忠良。

    

    若是反了,便是自毁名节。

    

    可若是不反,便是坐以待毙。

    

    这个心结,她的祖父解不开,她自己也解不开。

    

    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极少见的疲惫:“若是如今皇位上坐的是建文帝的父亲——前太子朱标,那也不至于如此。”

    

    陈洛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朱标,太祖的嫡长子,建文帝的父亲。

    

    那个据说仁厚宽和、深得太祖信任的太子,在洪武二十五年因病早逝,死时不过三十余岁。

    

    他的死,改变了整个大明朝的历史走向。

    

    太祖悲痛欲绝,将太子之位传给了朱标的儿子朱允炆,跳过了其他所有皇子。

    

    若朱标还在,他继位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继承,诸位藩王服他——

    

    因为他不仅是嫡长子,更是从小在军中历练、随太祖处理政务、威望资历都足以服众的储君。

    

    他若削藩,手段不会这么生硬,节奏不会这么急促,藩王们也不会这般反弹。

    

    “书生误国啊。”陈洛轻声感慨。

    

    朱长姬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还带着方才情绪激荡的余波。

    

    “太祖为建文帝铺路,做得太多了。”

    

    陈洛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沉重,像是在叙述某个早已看透的道理。

    

    “建文帝从小生在深宫,读的是圣贤书,听的是大道理。他知道什么是仁,什么是义,什么是礼,什么是法,却不知道这些东西该怎么落到实处。”

    

    “他身边那些重臣——黄子城、方效儒、齐泰——哪一个不是饱学鸿儒?哪一个不是文章道德一流的人才?可他们有一个共同的毛病。”

    

    他顿了顿。

    

    “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心中有一套完美的世界秩序,觉得只要按照这套秩序去做,天下便能太平。”

    

    “方效儒要恢复周礼,黄子城要推行井田,齐泰要一统军权——这些想法本身有没有错?没有。”

    

    “可他们都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现实不是纸上的文章。你现在要削藩,国内便会有动荡。动荡起来,边防便会松懈。边防松懈,外敌便会趁虚而入。”

    

    “外敌入侵,受苦的是谁?不是他们这些坐而论道的文臣,是那些在边关浴血的士卒,是那些被铁蹄践踏的百姓。”

    

    他的声音渐渐拔高了几分,不再是感慨,而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懑。

    

    “北沅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倭寇还在东南沿海烧杀掳掠。华夏汉族经历了北虏数百年的荼毒,好不容易才从废墟中站起来,好不容易夺回了燕云十六州的北方屏障。”

    

    “如今正是励精图治、由守转攻、再创辉煌的时候!不是搞什么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建设的时候!”

    

    “南颂的靖康之耻有多惨痛——徽钦二帝被掳北狩,皇后嫔妃被当众凌辱,宗室贵女被明码标价卖入军营,汴京城中百万百姓死于铁蹄之下。”

    

    “这才过去多少年?一百年?一百五十年?他们这些读过史书的人,难道都忘了吗?”

    

    他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朱长姬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女孩子。

    

    她从小就跟着祖父处理军务,跟着父亲拉拢朝臣,学了满腹的权谋,也在战场上见过血。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老练了,够有见识了。

    

    可陈洛此刻说的这些,她从未认真想过。

    

    她总觉得不对劲。

    

    觉得建文帝的削藩太过急切,觉得朝廷那帮文臣夸夸其谈,觉得燕王府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可她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归结为利益冲突——建文帝要收权,燕王府要保权,仅此而已。

    

    可陈洛几句话便拨开了这层迷雾,让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建文帝不是坏。

    

    他是不够格。

    

    他和他身边那些文臣,根本没有真正治理过这个国家,没有真正面对过外敌,没有真正经历过战火。

    

    他们以为把藩王削掉了,天下便太平了。

    

    可他们忘了——或者从来就不知道——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国内。

    

    燕王一脉一直忧虑的,不是自身的荣华富贵。

    

    是国之大义。

    

    祖父不愿反,不只是因为害怕背上骂名,更因为在祖父心中,这个国家比燕王府更重要。

    

    他怕反了,北境便会乱。

    

    北境乱了,北沅便会趁虚而入。

    

    北沅入寇,中原便会再度沦丧。

    

    那个心结,也许祖父自己都不曾说得太清楚,但此刻朱长姬心中却豁然开朗了。

    

    不是在做私欲的选择,而是在尽忠。

    

    是尽了太祖的忠,尽了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忠。

    

    她忽然想起太祖临终前对祖父说的那句话——“守好国门,莫负朕托。”

    

    八个字,字字千钧。

    

    祖父守了近三十年,没有负太祖。

    

    可如今,太祖的孙子要把太祖的另一个儿子削掉,理由是他有罪,是莫须有的罪。

    

    “建文帝,”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果然是路走偏了。”

    

    陈洛点了点头。

    

    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有一部分确实是心中所想——他对建文帝削藩的方式确实不认同。

    

    但也有一部分,是他有意为之。

    

    他知道朱长姬是什么样的人。

    

    你跟她谈利益,她会用最冷静的头脑跟你一笔一笔算清楚。

    

    你跟她谈大义,她反而会动容。

    

    因为她肩上担着的,从来不只是燕王一脉的私利。

    

    她想听的是这些——关于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些子民的事。

    

    她说出来了,他也听懂了。

    

    她看着陈洛,目光认真而郑重:“你说的话,我会好好想想。”

    

    她顿了顿,又道,“也会转告祖父。”

    

    陈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

    

    门外夜风渐凉,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朱长姬依旧坐在茶桌旁,烛光将她的侧脸映得柔了几分,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郡主,”他轻声道,“太祖那句‘守好国门’,燕王殿下守了近三十年。这个国门,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守。”

    

    朱长姬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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