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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53章 璞石一剑斩齐王,玄清紫气追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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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未亮,金陵城还在沉睡。

    皇城北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冷光。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被冬夜的寂静吞没。

    巷口的更夫刚敲过卯时的梆子,拖长了的梆声在空荡荡的街巷中回荡,渐渐消散在风里。

    四道身影如夜枭般无声掠过宗人府北墙,落在墙外预定位置。

    孟清禅足尖在墙头青瓦上轻轻一点,身形半转,已占据北墙最高处的飞檐阴影,长剑横于膝上,气息与夜色融为一体。

    玄真子与赵清漪没有停顿,径直扑向西北角那座独院,衣袂破风声压得极低,如秋风拂过枯叶。

    陈洛伏在北墙外皇城北街一处牌坊的石基后,长剑插在身侧地面,三枚火药弹用油布裹着摆在手边。

    神意如潮水般铺展开来,将宗人府西北角的每一寸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独院正门的值守卫士刚交完班,换岗的两人正打着哈欠慢悠悠地穿过甬道,脚步声在青石地面上拖沓无力。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有意外。

    直到赵清漪推开寝室的木门。

    他心通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赵清漪心绪的骤变——惊愕、愤怒、不甘,如三道惊雷在感知中炸开。

    床上有人,但只有一个人。

    那人不是齐王。

    陈洛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剑柄。

    独院中随即传来兵刃出鞘的轻响、一声短促的惨叫被扼在喉咙里、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翻箱倒柜的动静。

    正房东侧的一间小耳房的门骤然被撞开,一个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齐王朱榑,曾经骄横跋扈、在青州说一不二的藩王,如今虽被削爵圈禁,身手却丝毫未见荒废。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双脚,头发散乱,但那双眼中的精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

    他在青州带过兵,跟着大哥朱标和四哥朱楴北征过,在死人堆里滚过。

    有人摸进他的院子,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想是谁要杀他,他只是本能地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逃。

    不是迎战,不是呼救,是逃。

    向着皇宫的方向,向着锦衣卫值房的方向,在宗人府层层叠叠的院落间如一头被追猎的狡狐般疾冲。

    他的速度极快,从被发现到冲出耳房不过两息,窜入甬道便已将身后的追兵甩开数丈。

    赵清漪短剑在手,从寝室中疾追而出,但她起步晚了一线,齐王又极为狡猾,逃走时顺手推倒了甬道边的一座石灯台。

    灯油泼了一地,灯座轰然倒地,碎石与油渍横飞,在寂静的凌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清漪的脸色瞬间变了。

    齐王是四品镇守,实力与她不相伯仲。

    但他若要逃,她根本拦不住。

    甬道尽头便是宗人府正院,再往外是皇城御道——只要他冲到锦衣卫的巡逻范围,便前功尽弃。

    齐王的赤足在青石板上踏得啪啪作响,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飞扬。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追兵——他不需要知道是谁要杀他,他只需要跑到锦衣卫值房门口。

    他的嘴角甚至已经浮起一丝狰狞的冷笑——想杀他?

    等锦衣卫的大队人马围住这座院子,他倒要看看谁死谁活。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冷哼。

    那声音极轻,落在耳中却如冰锥刺入颅骨。

    齐王抬起头,看见了前方的夜色中站着一个人。

    老道,半旧灰白道袍,手中提着一柄连剑鞘都没有取下的铁剑。

    方才他明明不在那里——齐王清晰地记得这条甬道是空的。

    可现在他就在那里,站在甬道正中,须发在夜风中纹丝不动,周身的气息像一口千年枯井,无声地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光明与声响。

    玄真子右手按上腰间那柄非金非石的璞石剑,长剑缓缓出鞘。

    剑身通体莹润,似玉非玉,正是他以二品宗师的内力将天台山特有的寒山璞玉反复“雕琢”,最终玉石化剑。

    剑锋出鞘的刹那,周遭的一切仿佛被什么东西按下了静止——

    身侧墙头垂下的枯藤不再在风中摇晃,远处惊飞的夜鸟还保持着振翅的姿势却仿佛被钉在了空中,连齐王脚下踢飞的那块碎石也诡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才失去牵引般落地。

    万事万物皆染“空色”,齐王只觉得眼前骤然一花,脚下坚实的青石甬道忽然化作一段望不到尽头的枯山水庭院。

    白沙无垠,奇石散列,四方上下皆是无尽的回廊,每一道回廊的尽头都站着一个玄真子,每一柄剑都已出鞘,剑锋同时指向他。

    “二……”齐王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玄真子的剑便已挥出。

    《寒山禅剑》——杳杳寒山道。

    剑路蜿蜒如蛇行,看似极慢,实则于虚空中刻下了一道简洁到极致的剑痕。

    那剑痕不是劈斩,不是穿刺,而是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波纹。

    但掠过的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这波纹剑痕从这世间彻底“裁”了出去——不是斩杀,是因果上的剥夺。

    齐王逃跑的“果”被这一剑从根源处斩断,他跑出去的每一步都成了无因之果,双脚仍在拼命迈动,身体却诡异地停在了原地。

    那道透明波纹无声掠过他的颈项,他身后数丈外的青砖地面同步多了一道笔直如尺的细痕。

    一个呼吸之后,齐王的头颅才从脖颈上滑落,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将甬道两侧的白灰墙面溅成暗红。

    从拔剑到头颅落地,前后不过两息。

    赵清漪从后方追至,弯腰捡起那颗尚有余温的头颅从怀中扯出一块备好的油布裹紧打成结,对玄真子抱拳示意。

    玄真子长剑早已入鞘,朝她微微点头,二人没有半个字的交谈,同时折返,身形如两道轻烟掠过北墙。

    孟清禅从飞檐阴影中站起身来,长剑始终横在膝上,眼见二人到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足尖一点飘下墙头,落在北墙外的街面上。

    就在玄真子拔剑的那一刻,皇城之内,奉天殿前。

    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老道正负手立于丹陛之上。

    须发皆白,面色红润如婴儿,周身气息平和如水,仿佛与整座奉天殿的建筑节奏融为一体。

    他今日受皇帝之邀入宫为皇室祈福,寅时三刻开始在太庙行焚香禳灾之礼。

    祈福既毕,他独自站在殿前高台上,正准备在卯时朝会开始前离去。

    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微阖的双眼猛然睁开,望着皇城北方,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锐光。

    武道真意——是二品宗师在皇城附近释放武道真意。

    京师之中除了他和紫金观的几位太上长老,明面上的二品宗师屈指可数。

    而眼下这道武道真意的气息陌生而凌厉,绝非朝中任何一位供奉。

    有人在皇城脚下动武,而且是一位身份不明的二品宗师。

    玄清真人并未惊动殿内值夜的太监,也没有召集锦衣卫。

    他只是平静地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奉天殿前的汉白玉台阶缓缓而下。

    每一步踏出,身上的气息便沉凝一分。

    当他踏下最后一级台阶时,整个人的气势已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古剑,剑锋隐于鞘中,锋芒却已压得阶前落叶簌簌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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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向北而行,不急不缓。

    清晨的微风在接触到他周身三尺的瞬间便无声消散,沿途值夜的锦衣卫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

    他随口吩咐了一句加强宫禁巡查,没有提那道武道真意的事。

    他心知肚明——能在京师闹出动静的,绝非寻常人。

    不必惊动皇帝,也不必惊动朝会。

    他一个人足够了。

    宗人府北墙外,皇城北街。

    四道人影在牌坊阴影中会合。

    赵清漪手中的油布包裹还在滴着血,她面色如常,只是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

    玄真子依旧步履从容,仿佛方才只是去巷口买了碗豆浆。

    孟清禅最后一个落地,长剑已归鞘,朝众人微微颔首。

    陈洛从石基后闪身而出,将三枚火药弹重新收回怀中,对三人打了个“走”的手势。

    没有交谈,没有停顿,四道身影迅速融入金陵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金陵城渐次苏醒的晨光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清真人尚未行至皇城北门,两道身着紫色道袍的身影已从锦衣卫值房方向疾掠而来,落在他身后半步,齐齐躬身行礼。

    当先一人须发半白,面容清癯,腰间悬着一柄松纹古剑,正是紫微殿传法长老静慧真人。

    另一人身形魁梧,面色冷硬如铁,背负一柄宽刃重剑,乃是太极殿戒律长老静虚真人。

    二人在锦衣卫值房中接到宗人府急报便立即赶赴此处与掌教会合。

    “掌教师叔。”静慧真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宗人府来报,有刺客潜入西北独院,齐王……已被枭首。”

    “刺客身份不明,人数不详,但值守的护卫听到了院中有短暂的打斗声和齐王的惨呼,附近的锦衣卫已经开始封锁宗人府外围。”

    静虚真人冷哼一声,右手已按上背后的剑柄:“敢在皇城脚下杀藩王,这些贼子好大的胆子。师叔,我与静慧率锦衣卫从四面向宗人府合围,料那刺客也跑不了多远。”

    玄清真人抬起右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望着皇城北方的夜空,那双微阖的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的锐光,方才那道一闪而逝的武道真意绝非寻常刺客所能释放。

    那种气息带着一种他极为熟悉又极为陌生的禅机——与道门不同,与佛门亦不尽相同,而是一种将禅理与剑道融为一体的独特真意。

    “来者乃二品宗师。”玄清真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多无益,反添伤亡。对方既敢在皇城脚下动手,必然有备而来,须防调虎离山。”

    “静慧留下,与锦衣卫一同护卫陛下。静虚随我前去。对方动用了武道真意,贫道已锁定他的气息,他跑不远。”

    静慧真人微微皱眉,但见掌教神色凝重不容置疑,便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掠回皇城方向。

    玄清真人右手轻抚腰间拂尘,足下《紫气东来步》已然展开,身形如紫气升腾,飘然掠向皇城北街方向,静虚真人紧随其后。

    两道紫色身影一前一后,在金陵城黎明前最深的夜色中如两颗紫色流星,划过层层叠叠的殿阁飞檐,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皇城北街上,陈洛的神意最先捕捉到那两股正在高速逼近的气息。

    他的感知在《洗髓经》圆满之后已臻至琉璃境,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皆在感知之中,此刻他清晰地“看见”了那两道气息——

    一道沉凝如渊、深不可测,另一道虽略逊一筹,但同样带着一股肃杀冷厉的剑意。

    前者是二品宗师,后者是三品镇国。

    二品与三品之间虽只差一品,却是天壤之别。

    三品是神意初显,内力与神意初步结合形成“势”;

    二品则是神意与内力彻底融合,形成独特的“武道真意”,一招一式皆蕴含自身武道理念,可影响小范围天象。

    玄真子同样是二品,但赵清漪和孟清禅只是四品。

    若被紫金观的人追上,二品对二品能互相过招,但四品对三品,接不住多少招。

    他正要开口示警,玄真子已率先停下了脚步。

    这位寒山剑宗的掌剑真人站在北街尽头的老槐树下,灰白道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沉默了片刻,平静地开口:“贫道已被同阶宗师锁定气机。你们三人先行离开,贫道引开来敌,事后城外约定地点汇合。不必多言,速走。”

    赵清漪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说什么“要走一起走”之类的废话,因为她知道,面对二品宗师的追击,她和孟清禅留下只会成为玄真子的累赘。

    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城外见。”

    说完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洛没有走。

    他站在牌坊的阴影中,望着玄真子转身向北掠去的背影。

    二品宗师之间的对决他插不上手,但追兵不止一个。

    玄真子能引开最强的那个,但还有三品层次的追兵盯上其他人,他也许能在关键时刻做点什么。

    他没有犹豫,施展《凌虚步》,悄无声息地向赵清漪和孟清禅撤离的方向跟了过去。

    玄清真人与静虚真人掠至皇城北街与玄武街的交界口时,前方那道一直被牢牢锁定的武道真意突然分成了两路。

    玄清真人的身形在半空中骤然悬停,足尖在一座临街酒楼的飞檐上轻轻一点,紫金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鼓荡。

    “三只老鼠,一只大的往北,两只小的往西。”他朝身旁的静虚真人简短吩咐,“大的那只归我,两只小的交给你,谨慎些,莫中了埋伏。”

    静虚真人狞笑一声,右手已从背后拔出那柄宽刃重剑,剑身通体乌黑,唯有剑刃处隐隐泛着一层淡紫色的寒光:

    “师叔放心,我的神意已锁定那两个小的,跑不远。”

    他不再耽搁,足踏《紫气东来步》,身形如一道紫电向西疾射而去。

    玄清真人悬停原处目送静虚远去,这才转身望向北面那道正在高速移动的气息。

    二品之间的交手绝非寻常,连他也没有轻敌的资格。

    他轻轻拂过拂尘,周身气息不变,但方圆数丈内的空气同时静止了一瞬,随后身形一晃,向北追去。

    玄真子出城之后便不再隐匿。

    他专挑城外山林险峻处飞掠,所过之处没有刻意留下何种标记,但他知道对同阶高手而言,气机锁定比什么标记都更牢固。

    玄清真人缀着他一路北上,二人一追一逃,都已逐渐远离了赵清漪等人正在往西撤离的那条路。

    掠过数座长满了枯松的山脊之后,荒山野岭的尽头现出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河面在晨曦下白茫茫的,河水正哗哗奔流。

    玄真子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就站在河心的乱石上,任由冰凉的河水漫过脚踝,缓缓转过身,拂尘虚垂在左手,右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那柄连鞘都未取下的璞石剑。

    百丈之外,玄清真人落在一株枯死大半的崖柏顶端,枯枝承住他身形时纹丝未动。

    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荒谷与奔流,又抬头望了远处河面正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神色从先前的追缉转为深深的郑重。

    他并不多言,只将手中拂尘向前平推一尺,周身的气势便在刹那间拔升到了顶峰,方圆数十丈内的枯叶同时向外震飞,被一阵无形的力道压平了趴伏在石缝间。

    然后他一振袍袖,踏着水面一步步朝河心走去,每一步脚底沾水而不沉。

    只此一踏,河岸两侧的野草便齐齐伏低了寸许。

    玄真子长剑缓缓出鞘。

    非金非石的璞石剑在晨曦下泛着莹润的光泽,剑锋所向,万事万物皆染空色,河面奔腾的水声忽然间变得很远很远,仿佛被一层无形琉璃罩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两位二品宗师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河水在虚空中碰撞,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寒暄,只有剑与拂尘同时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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