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齐王被刺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里,整个金陵城都炸了锅。
宗人府那边支支吾吾了大半天,最后只含糊其辞地承认有刺客潜入。
纸包不住火,更何况是人头被割走这等惊天血案——
宗人府西北角独院满墙的血浆,天还没亮就被送菜的杂役看了个真切。
不到半日,从皇城根下到秦淮河畔,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齐王之死。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惊堂木都拍断了三根,现编了好几段刺客飞檐走壁剑斩藩王的折子,段段都爆满。
传闻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
传得最凶的是齐王在青州残暴无道,纵兵劫掠、强抢民女、虐杀百姓,如今被废失势,仇家自然寻上门来,头都被人割走了,这就是报应。
有说那刺客是青州幸存的家眷派来的,攒了二十年的血债一次性清算。
也有说这事根本就是建文帝暗中派人做的——齐王曾对建文帝言语不敬,如今被废了还没学会低头,索性趁削藩大潮直接抹除。
还有更离谱的,说刺客乃是前朝余孽,替死在齐王刀下的冤魂索命,走的时候还留了张索命帖。
这些传闻几乎没有一条是说齐王好话的,偶有几个胆子大的小声嘀咕“这也太惨了”,立刻被旁边的人一口啐过来——你去青州住上两年试试?
武德司接了这个烫手山芋,表面上是雷厉风行,缇骑和校尉满城搜了数日。
实际上接手案件的千户看见那一行“凶手疑有二品宗师”的案卷便头皮发麻——
缉捕二品宗师?
紫金观掌教玄清真人也不过二品,这满朝上下谁能替武德司去抓人?
查案查到二品宗师头上,那不是查案,是上吊。
于是拖字诀顺理成章地祭了出来,案卷往档案架深处一塞。
建文帝倒是看得很开,坊间舆论一边倒都在骂齐王死有余辜,没有半分同情之语,反倒佐证了朝廷削藩削得有理有据。
既然案子本身不怎么光彩,但又没有替齐王翻案的苗头,他便只是象征性地催促了几句,并不怎么催促破案。
然而市井百姓的热闹只是水面上的浪花,水面之下,一股远为深沉的寒流正在悄然蔓延。
湘王自焚,齐王被刺。
两件事接连发生在短短数月之内,对于大明朝宗室而言不啻于两道晴天霹雳。
如果说之前周王、代王、岷王被废还只是夺爵圈禁留了性命,那湘王阖宫自焚、齐王身首异处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建文帝的削藩,不单是夺爵流放,而是要赶尽杀绝。
宗室中没有谁是傻子,这层意思他们看懂了。
宗人府中关着的岷王第一个惶惶不可终日。
自从齐王的血从隔壁院落淌到他的院门外,他便整日把自己缩在寝殿最里间的佛堂里。
大白天门窗紧闭,香案上摆满了各色护身符,嘴里念念有词。
送饭的老太监推门进去时,他猛地从蒲团上蹿起来抓着人家的袖子,满脸惊恐地反复问“外面是不是有刺客”,声音尖锐发颤。
老太监好说歹说才把他安顿回去,出门后摇头叹气——好好一个王爷,吓得快疯了。
京北,燕王府。
燕王朱楴独自坐在书房中。
这位镇守京北近三十年、与北沅铁骑血战无数场的老藩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那封密信上。
信是孙女朱长姬从京师传回的,字迹清秀而凌厉,是她一贯的作风。
但信上写的内容,却让他那张被朔风吹了几十年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装疯。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老半天,用力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装疯。
放下信,把腰间挂着的战刀拔出鞘擦了又擦,然后归刀入鞘,哼了一声,骂道:
“老子这辈子什么都会,就是不会装疯!”
没人应声。
书房里只有他自己。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悬挂的那幅京北舆图前,望着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兵力部署——
谢贵接管了京北都指挥使司,宋忠屯兵开平并抽走了他的精锐护卫,耿峘在山海关练兵,徐凯驻守临清控扼粮道。
三面合围,财源被断,护卫被抽空,他的燕王府如今已是砧板上的肉。
他沉默了很久,又把目光移回那封信上。
装疯。
这两个字他怎么看怎么碍眼。
但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了几个心腹老卒秘密出府,从京北城外的乞丐堆里“请”了几个真疯子回来,安置在王府最深处的偏院里。
他把自己关进那间屋子,每日端个小马扎坐在墙角,津津有味地观察那几个疯子的一举一动——
批头散发骂老天骂完了忽然趴在地上跟蚂蚁说话,大冬天的把脚泡在水盆里唱戏,把饭碗顶在头上满院子转圈。
老燕王看得目瞪口呆,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学。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学完了回书房连灌三碗热茶压住心里的恶心,把战刀拔出鞘横在膝上,一边擦一边骂:
“陈洛你这小王八蛋,等本王进京第一个把你吊在城门楼子上……”
骂完了又继续学。
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师金陵,状元境小院中。
陈洛正坐在书案前翻阅千秋庄送来的情报汇总,忽然觉得耳根一阵发热,还奇痒难忍。
他下意识伸手去挠,越挠越热,连脖子都跟着红了。
他放下笔,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心想这大冬天的,屋里也没生炭火,怎么耳根子这么烫?
莫非是自己近日修为又有精进,内力自行运转所致?
不对,不是内力的路数。
他忽然心中一凛——莫非是有人在背后念叨他。
深夜,燕王府退思院。
初冬的夜风从院中两株老梅的枝丫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
檐下那盏纱灯依旧亮着,昏黄的光晕透过薄纱,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斑。
朱长姬坐在茶桌旁,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陈洛坐在她对面,将今日在宝庆公主府议事的要点一五一十说了。
“朝廷下一步的动作,是安抚剩下的藩王。”他放下茶盏,指尖在茶案上轻轻一点,“首当其冲要拉拢的,是宁王朱权。”
朱长姬抬起眼,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微微一闪。
“宁王叔祖。”她放下茶盏,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他确实值得拉拢。宁王是太祖第十七子,封国大宁,与我祖父、谷王等并称塞王,共同拱卫北方防线。”
“他麾下有八万大军,其中包括铎颜三卫——一支精锐骑兵,约一万人,战斗力极其彪悍。”
“朱权此人以善谋称,文武双全。他若支持我祖父,则我燕王府如虎添翼;他若支持朝廷,则可以从东侧威胁京北。他是双方都必须争取的关键变量。”
陈洛微微点头:“朝廷此番安抚的策略,第一步是下诏褒奖宁王忠心卫国,赐金银绸缎,以恩惠笼络;第二步是公开表态不将宁王列入削藩名单,以示安抚。但第三步——”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讽,“汉王建议,以‘朝廷需用兵南方’为名,下诏将宁王的三护卫约一万五千人调往南方,归属朝廷指挥。”
朱长姬端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一边安抚笼络,一边削他的兵。这是谁出的主意?汉王?”她的声音里压抑着怒意,“这就是所谓的‘拉拢’?”
“正是汉王所提。”陈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这策略一提出来,我便知道是典型的败笔——拉拢不坚决,削弱的意图却昭然若揭。不过当时在宝庆公主面前,我没有说破。”
他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毕竟,朝廷犯的错越多,燕王殿下的机会便越大。”
朱长姬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眼中那股冷意明显不是冲着他来的。
陈洛心中清楚,这份策略本来就是他自己当初为宝庆公主拟定的削藩几步走中的一环——经济封锁、军事包围、拉拢周边。
只不过后来宝庆公主又将他的方案拿去与祁泰、黄子城等人商议修改,具体执行时又被汉王添了些急功近利的佐料,才有了如今这副“一边给糖一边捅刀”的别扭模样。
他此刻坐在退思院里点评朝廷策略的优劣,倒颇有几分始作俑者的心虚。
但这种心虚自然不会在脸上显露半分,他只是将茶盏推到一旁,正色道:
“宁王手握八万大军,是双方都必须争取的关键变量。建文帝此举看似精明,实则优柔寡断——又想拉拢宁王,又怕宁王势大难制,结果两样都做不到。若燕王殿下此时趁机拉拢宁王,宁王大概率会倒向燕王。”
“如何拉拢?”朱长姬眉头微蹙,“如今我祖父自身难保——护卫被抽调一空,财源被切断,三面被朝廷大军合围。他拿什么去拉拢宁王?”
陈洛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情感绑架。让燕王殿下私下加强与宁王的兄弟之情,派亲信秘密前往大宁,将燕王府如今的处境如实相告,哭诉被朝廷逼迫的冤屈。”
“宁王善谋,但也是性情中人。他若知道湘王自焚、齐王被刺的真相,知道燕王殿下也被逼到了绝境,兔死狐悲之下,极有可能心生同情。”
“第二步,利益诱惑。承诺事成之后与宁王中分天下——虽然这只是一张空头支票,但自古以来,共天下的承诺最能打动藩王的心。宁王再善谋,也逃不过裂土封王的诱惑。”
朱长姬的眉梢微微扬起。
她自然知道“中分天下”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但她更清楚,当建文帝对宁王展现出削减其兵力的意图时,燕王不需要拿出什么实质性的筹码,只要站在宁王面前对他伸出手,便已占据大义名分。
她沉吟片刻,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陈洛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第三步,硬。若前两步都行不通,那就简单了——等燕王殿下起兵后,第一时间派精锐突袭大宁,把宁王绑到京北。”
“让他不得不与燕王联手。是人,绑来了就不怕他不服。宁王善谋,谋士最怕什么?最怕刀架在脖子上。”
“先礼后兵,软硬兼施。”朱长姬轻轻念了一遍。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株在夜风中铮铮作响的老梅。
沉默良久,终于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决断之后的平静:“我会将这番话一并写在信中,明日便送往京北。你方才提到的调兵时机与铎颜三卫的用处,我也会另纸补述。”
“另外徐凯驻军临清正好扼住南北漕运,若能提前得到那边守将的调防动向,对我们以后或许有用。”
陈洛端起茶盏,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
这夜他们在退思院说到很晚,茶续了又凉,凉了又续。
窗外夜色渐沉,老梅枝头积蓄着冬日深寒的力量。
燕王这条困龙,在被逼到墙角之前,总会咬断几根绳子。
而宁王,便是他看准的第一根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