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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傍晚,陈洛在城东千秋庄据点密室与沈清秋碰头。
千秋庄在京师发展至今,城东三进的院子的地下已被改造成了一间颇为宽敞的秘室,四壁以青砖砌成,隔音防潮,烛火通明。
密室的角落里堆着几箱账册和武器,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桌上摊着京师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各处暗桩和眼线的分布。
沈清秋坐在他的对面,面色凝重。
她刚从城西的临时据点赶回来,一身黑衣还带着风尘仆仆的凉气,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痕比平日更深了几分。
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阴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盯梢陆长旺的人出事了。”沈清秋没有绕弯子,开口便直奔主题。
陈洛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头看着她。
沈清秋的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攥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
她没有停顿,将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千秋庄对陆长旺的监视已经持续了近半年。
按照沈清秋的安排,盯梢分为内外两层:
内层是两名七品好手带领的精锐哨探,负责近距离跟踪陆长旺的日常行踪;
外层则是数名普通帮众,负责在外围接应与传递消息。
这样的配置在以往盯梢任务中从未出过纰漏,即便是跟踪修为较高的江湖人士,也能凭借千秋庄特训过的隐匿手段安全脱身。
但三天前,一切联系突然中断了。
先是内层的领头哨探没有按约定时辰在城南一处杂货铺的暗桩处传递当日情报,紧接着另一名七品好手也在换岗后彻夜未归。
外层的几名帮众等了整整一天一夜,敲遍了沿途的联络点,最后不得不在隔日傍晚匆匆赶回总舵禀报。
沈清秋当即增派人手去沿途搜寻,但陆长旺常去的会宾楼、钱庄、宁波商会,甚至他在城东外宅附近徘徊的一片竹林子,都找遍了。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目击者,连一星半点的血迹都没留下。
那些人仿佛凭空蒸发了一样。
当千秋庄外围的几个帮众回撤到方才驻足的小巷拐角时,离他们不到三十丈的货仓后门,正有两个黑影贴着墙根无声倒地。
这两人正是千秋庄最后一批抵近盯梢的九品好手。
他们的身体被从暗处伸出的数条钩镰套索同时勾住咽喉与脚踝,拖入阴影的速度快到来不及呼救。
从扭断脖颈到装尸入袋,动手的人只用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手法老练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据接应的人事后回忆,陆长旺近来身边出现了一些陌生面孔。
这些人身材矮壮,面色黝黑,衣袍下摆的装束有些异样。
外围人员虽然注意到了这点,但尚未查清这些人的来历。
陈洛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心里最初还猜测会不会是陆长旺雇了一批厉害的镖师,但沈清秋说出下一个线索时,他的脸色真的沉了下来。
那两个消失的七品好手被发现时,尸身已无法辨认,被装进麻袋扔进城南废弃的石灰池里,石灰与雨水混合,把麻袋腐蚀得千疮百孔。
周边外围帮众找到现场时,离那两个好手失去音讯已过去整整两日。
损失了十来个弟兄,其中两个是七品好手,其余都是千秋庄花了大半年精心培训出来的精锐。
这批人本是陈洛在下一盘更大棋局的资本,如今却被陆长旺身边几个不知来历的人轻易吃掉。
密室中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沈清秋沉默了一阵,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整理好的情报记录,按在桌面上缓缓推给陈洛。
“这是盯梢以来的全部记录。陆长旺在宁波确实有两艘海船往返东瀛,这些年他吸收的投资资金也大量流向宁波,造船、雇人、置货、打点市舶司,资金流向都比较清楚。”
“但两个月前,有消息说他的海船在东海遭遇风暴沉了,船货俱损。这是接连两个月的分红没有按期发放的真正原因。”
她顿了顿,翻开最后几页记录,指尖点在一条备注上:“那些投资他的人,全是京师有头有脸的勋贵,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有人派家丁去他宅子里堵过门,也有人递了话要见他。陆长旺大概是怕这些人找他麻烦,才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批保镖。”
陈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脑中快速将已有线索逐一拼合。
陆长旺做的庞氏骗局崩盘是迟早的事。
海船沉没,不管是真的还是编的,不过是一个戳破泡沫的契机。
一旦京师那些权贵发现自己的银子打了水漂,第一个被撕碎的也是陆长旺。
所以陆长旺必须找保镖,这不是什么预谋已久的金蝉脱壳,而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应激反应。
问题在于,这些保镖的本事实在太高了。
两个七品好手,连声招呼都来不及打便被掳走虐杀,甚至连尸体都被销毁得干干净净。
这绝不是寻常镖师能有的手段,这更像是专业的刺客或杀手。
他原以为跟在陆长旺身后,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那些从豪门世族手里骗来的钱吞进自己的口袋里。
他只需要等,等陆长旺圈够钱准备跑路的时候,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着人将他截下,黑吃黑,干净利落。
这笔钱数目如此之大,够千秋庄在京师与杭州再铺开一倍的局面。
可现实比他预想的残酷得多。
他还没等到出手的时机,便先折损了十来个得力部属。
这些部属里有几张面孔他记得很清楚,当初为监视徐镇鸿时便是他们通宵守在巷口,替他守住了不知多少个长夜。
他向沈清秋许诺过要为他们备好抚恤,这话他说得掷地有声,可此刻沉在心底的只有一句更冷的话:
陆长旺必须亲自向这十来条人命赔罪。
“陆长旺现在人在哪里?”陈洛问。
沈清秋摇了摇头:“跟丢了。他身边的护卫有极强的反跟踪能力,不是人数优势,是手法专业。”
“我们的盯梢线路是分段交接、多组轮换,但对方只用了不到半日便将整条盯梢链全部切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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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段干净利落,不留一点余地。现在我们连他是否还在京师都不确定。”
陈洛面色微沉。
上一次他与陆长旺打交道还是那件聚宝仙酿的事。
吴王府幕僚陈子方出面,想以强取豪夺的方式吞下他的生意,结果被他一顿江湖手段老老实实赔了五万两。
那时的陆长旺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有点背景的商贾,贪财怕死,全靠吴王府的权势狐假虎威。
可现在看来,是他低估了这个人。
要么陆长旺从一开始就在藏拙,要么这大半年来他身后又多了一方他还没摸清的势力。
无论如何,这个跟头栽得不轻。
“陆长旺这条线暂时断了。”
陈洛沉吟片刻,手指在桌上地图中吴王府的位置轻轻一点,“但吴王府那边有另一条线索。陆长旺当初与吴王府幕僚陈子方走得很近,两人的关系远比寻常合作更紧密。”
“陆长旺跑得了,陈子方可跑不了,他是吴王府的钱粮师爷,手底下管着王府的私账,他不可能离开京师。”
“你分派两队人手,日夜换班盯死吴王府,尤其是陈子方常去的那些地方。一旦发现陆长旺与陈子方接头,不必打草惊蛇,即刻通知我。”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冷了几分,“这次我会亲自出手去会会这个陆长旺,替咱们栽在他手里的弟兄讨个说法。”
吴王府,东跨院的一间偏厅里,陈子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只青瓷茶盏擦着他的耳际飞过去,在身后的柱子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半边肩膀。
吴王世子朱文坤站在他面前,那张原本生得颇为周正的脸上此刻布满阴霾,眼眶里泛着连日失眠熬出的血丝,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饿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文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分红又没到?上个月你说海船出事,分不了,这个月又分不了?陆长旺是死了还是跑了?”
“你当初怎么跟本世子保证的,‘海外贸易一本万利,陆长旺的信誉有口皆碑’,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是……是小人说的。”陈子方不敢抬头,声音发颤,“世子息怒,陆长旺那边小人已经再三催过了,他说新的海船已经下海,下个月定然会有分红,届时将前两月的一并补齐。”
“他在宁波码头的商船小人亲自去看过,桅杆比城墙还高,货舱里堆满了丝绸和瓷器,出海一趟少说也值这个数。”
他慌乱地伸出手指比了个数字,又赶紧缩回去,“世子再宽限一个月,就一个月。”
“一个月!本世子已经宽限了你两个月!”朱文坤忽然暴怒,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揪住陈子方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你当本世子是三岁孩童?什么海船出事,什么新船下海,都是托词!”
“当初你带着他来见本世子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你说他陆家世代经商,其祖父陆德源,当年与沈万三齐名,是苏州首富,有陆家的信誉担保,风险低回报高,本世子信了你,把吴王府的家底都押了进去!”
“如今呢?母妃要看账簿,父王那边问起钱款的去向,本世子连编个谎话都编不周全,日日被人戳脊梁骨。
“那些银子是本世子替你填上的命,拿不回来,你就拿命来填!”
他松开手,陈子方重重跌回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他忍着头上的剧痛重新跪好,连声应是,不敢有半句反驳。
朱文坤却已懒得再看他,转过身去,双手撑在案上,肩膀剧烈起伏着。
他想起自己当初第一次见陆长旺时,此人衣冠楚楚,谈吐不凡,张口闭口便是南洋奇珍与海外通商暴利。
为了确认这是不是骗局,他还专门派了心腹家将随船出过一趟海,亲眼看见了货船满载归来与白花花的现银交割。
两次拿到实打实的分红之后,他彻底放下了戒心,开始将王府的压箱银子如流水般砸进去,前后拢共投了七八十万两,这里面还有历年向京师票号暗中拆借的巨额隐债。
如今吴王府的流动资金几乎全部锁死在这笔投资里,没了分红,他拿不出银子来周转日常的开销,也填不上父亲查账的窟窿。
每次有人敲门,他都怕又是哪个拿着欠条来催讨的银庄伙计。
厅中安静了很久。
陈子方跪在地上,膝下是冷硬的砖地,身前是一地茶杯碎片。
他缓缓抬起袖子擦去额角的冷汗,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关,算是暂时熬过去了。
从偏厅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陈子方低着头穿过回廊,脚下不敢快一步也不敢慢半步,生怕被哪个多嘴的下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
出了世子院门,又绕过几个偏僻的巷弄,推开自己那间紧挨着库房的值房,屋里的炭火早凉透了。
他没有点灯,独自坐在冷板凳上,脱下外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肩膀上被茶杯砸青的那块淤痕摸了摸,疼得龇牙咧嘴。
等确认四下无人,他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贴身藏了多日的字条。
字条是陆长旺几天前差心腹捎到他手中的,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月底收网,弟可速来双屿。”
字条背面附了一幅粗画的海图,标注了从宁波出海的接应暗号。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火苗舔上纸边。
字条一寸寸化为灰烬。
陈子方将纸灰在掌心碾碎,他已按照陆长旺的安排,这几天先以回湖州老家探亲为由陆续将妻儿暗中送出了京师。
眼下只差最后一步,他自己的这双脚,何时走,怎么走。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一旦东窗事发,吴王府的家将哪怕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他和陆长旺剥皮抽筋。
但陆家陆德源老祖对他陈家有大恩,当初陆长旺找到他,提出这个庞氏骗局时,他还曾有过三分犹豫。
可陆长旺那番话说得太好了,“京师这些豪门权贵,哪一个不是贪得无厌?他们想要高利息,我们就给他们高利息。”
“只要利息给得勤,他们就会把更多的银子砸进来。等到银子够了,一走了之。天底下谁还找得到我们?”
事实确实如此,吴王世子便是那个最贪得无厌的人。
七八十万两银子砸进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如今这笔钱已经被陆长旺转移得差不多了,他也该走了。
陈子方写完最后一封家书,折好塞入怀中。
一阵夜风不知从哪个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仅剩的那撮纸灰无声扬起。
他压低喉咙骂了一声,起身去关窗,视线在院墙外那片漆黑的角落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他抖落袖口沾的灰,重新坐回冷板凳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月底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