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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3章 燕王装疯惊朝野,卧底惊魂退思院
    十一月初,金陵城迎来了入冬后第一场薄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秦淮河上还未及化开便被水流带走,沿河的画舫纷纷拢起暖帘。

    

    翰林院编修厅里烧起了地龙,陈洛正捧着一卷《太祖实录》的抄本昏昏欲睡,宝庆公主府的人便来传话了。

    

    依云殿中,宝庆公主朱文闺坐在主位上,面色比往常凝重了几分。

    

    苏婉侍立在侧,手中捧着一份刚从京北送来的急报。

    

    陈洛进门时便察觉到殿中气氛不同寻常,那种凝重与往日议事时截然不同,多了一丝连宝庆公主都有些拿捏不准的迟疑。

    

    “张秉和谢贵的密报刚到。”宝庆公主示意陈洛坐下,开门见山,“京北传来消息,燕王疯了。”

    

    陈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宝庆公主那双清亮而锐利的眼睛。

    

    他迅速垂下眼帘,借着抿茶的动作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该来的总算来了。

    

    他在心中暗道,不知道那老王爷把自己教他的招数用上了几成。

    

    苏婉展开急报简要陈述:“张秉与谢贵二人多方核实,确认燕王因练功走火入魔,陷入疯癫属实。密报中列举了三条主要证据。”

    

    她低头念道,“其一,形象瓦解。燕王放弃亲王威仪,披头散发,跑到街上抢夺百姓的食物,甚至在大冬天跳入河里洗澡,还浑身发抖喊热。”

    

    “其二,行为癫狂。燕王时常在闹市街头胡言乱语,或倒地不起,甚至露宿街头,醒来也不回府,搞得满身污秽,毫无尊严。”

    

    苏婉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三,自残。燕王在大冬天跳河里洗澡导致重病,一度病体奄奄,几近殒命。”

    

    陈洛手中的茶盏在唇边停了一瞬。

    

    大冬天跳河里洗澡,这是真疯子的招牌举动。

    

    他之前给朱长姬出的主意只说装疯,但他没想到燕王会执行得如此彻底。

    

    不仅跳了,还跳出了重病,甚至病到“几近殒命”的程度。

    

    这已经不是装疯卖傻,这是拿命在赌。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位老王爷对他自己尚且如此狠得下心,若是将来遇上他陈洛这个馊主意的始作俑者,一顿皮肉之苦怕是跑不掉了。

    

    他赶紧喝了口茶,借着茶杯挡住自己微微抽搐的嘴角。

    

    宝庆公主待苏婉念完,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将朝中几位重臣的判断一一说了出来。

    

    祁泰坚持认为燕王是装的。

    

    “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朝廷刚部署好要查他就走火入魔?”

    

    这位曾久经沙场的老臣凭着一辈子阵前识人的直觉咬死其中有诈,主张立即派人将其抓捕。

    

    黄子城则犹豫不决,认为朝廷这段时间削藩削得够狠了,民间已颇有微词,再以疑似装疯为由抓捕一个劳苦功高的塞王,舆论上无法交代。

    

    方效孺则秉持一贯的谨慎,认为燕王既已重病在身,不妨再观察一段时日,静观其变。

    

    陈洛听到这里便大致明白了朝堂上此刻的拉锯态势。

    

    建文帝身边这三股力量,祁泰主战、黄子城主和、方效孺主稳。

    

    恰好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打破这个平衡的关键,在于情报。

    

    他正思忖间,宝庆公主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判断。

    

    “这些都还不是最终定论。”宝庆公主抬起眼,眸光里多了几分沉凝,“最关键的一条情报,据燕王府的卧底密报,此人明确向父皇奏报,燕王确实是真的疯了,并非伪装。”

    

    陈洛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

    

    燕王府有卧底。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如闪电般划过,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才压下猛然涌上心头的警惕。

    

    连朱长姬都不知道的卧底,必然潜伏在燕王府极深处,极可能是服侍燕王多年的亲随。

    

    他面上不动声色,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问道:“这个卧底倒是有本事,连燕王的底细都能查得这么清楚。能让陛下如此信重之人,想必来头不小吧?”

    

    他这句话问得轻松,像是在闲聊。

    

    宝庆公主却微微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涉及机密,不能告诉你。卧底的身份一旦泄露,便是塌天大祸。”

    

    陈洛心中一跳,面上若无其事地摆手笑了笑:“既然殿下都这么说了,那下官就不打听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既然连燕王府的卧底都说了燕王是真疯,那事情就好办了。燕王一个疯子,不足为虑。依下官愚见,殿下也该松口气了。”

    

    他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真的被这个好消息说服了。

    

    说完便端起茶盏继续慢悠悠地品茶,神情坦然,完全是一副“既然卧底都这么说那肯定没问题”的轻松模样。

    

    然而宝庆公主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几分。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凝重了数倍。

    

    “燕王是枭雄。他二十岁便随太祖北征,二十五岁镇守京北至今。他的武道修为更是二品宗师。”

    

    “一个二品宗师,能因为‘练功走火入魔’说疯就疯?这在武道常识里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人若是已经练到二品宗师,无论是体魄、神魂还是玄功运转,都已经到了收放由心的地步。”

    

    “什么样的走火入魔能在短短几天之内把一个二品宗师逼成一个吃人剩饭的疯子?除非他本来就是疯子。”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继续说道:“你方才那句话倒提醒了我。卧底说燕王真的疯了,这当然是好事。可万一……”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万一这个卧底反叛了呢?

    

    万一他与燕王府演了一场双簧呢?

    

    朝廷能动用力量,能安插一个卧底进去,燕王难道就没有本事把他策反过来?

    

    陈洛看着宝庆公主的迟疑,端着茶盏的手又是一紧。

    

    这位公主殿下果然不好糊弄。

    

    他面上露出几分惭愧的神色,拱手道:“殿下深谋远虑,下官自愧不如。”

    

    宝庆公主缓缓踱回主位坐下,眼中那股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

    

    “本宫准备派人去趟京北,以慰问燕王病情为名,再行一次甄别观察。”她看向陈洛,“这件事本宫已经跟父皇提过,父皇也已下令派遣使臣前往京北。”

    

    陈洛立刻接话说道:“如此最好,多方求证方才稳妥。”

    

    宝庆公主注视他片刻,缓缓点头。

    

    “使臣此去京北,必须给父皇带回一个确切的答案。在此之前,一切削藩的实质性步骤都先暂缓。”

    

    她的话语在安静的殿中落下,檐下的风铃跟着响起,悠悠地从庭院飘了进来。

    

    陈洛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知道在这层雪未落完之前,燕王的疯戏,还得再唱上一阵。

    

    当晚,陈洛便来到了燕王旧邸。

    

    退思院中烛火未熄,朱长姬正坐在茶桌旁翻阅京北送来的密信。

    

    陈洛推门而入时带进一阵冷风,她抬起头,见他面色不同往常,便放下信纸,示意他坐下。

    

    陈洛没有绕弯子,将今日在宝庆公主府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燕王装疯已惊动朝廷,朝中大臣各执一词,最关键的是,燕王府中有卧底,此人已向建文帝密报,确认燕王是真疯。

    

    “卧底?”朱长姬手中的茶盏骤然一顿,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猛地抬起,目光如刀,“消息属实?”

    

    “宝庆公主亲口所说。皇帝对此人的情报十分信任,若非如此,朝廷恐怕早已发兵京北。以宝庆公主的谨慎,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陈洛说道。

    

    朱长姬将茶盏缓缓放回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她没有立刻说话,但陈洛能感知到她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燕王府中有卧底,而且此人能接触到燕王装疯这样的核心机密,说明他在王府中的地位绝对不低。

    

    这种级别的人一旦反水,燕王府便是被人从内部捅了一刀。

    

    “这个卧底,必须查出来。”朱长姬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能直接向皇帝密报,又能确认祖父是否装疯,此人至少是能在寝殿附近走动的近侍。”

    

    “我会即刻传信回京北,让祖父暗中排查这几个月来所有接触过他装疯实情的人手,一步一步缩窄范围。”

    

    陈洛点头,又道:“也不必太焦虑。这个卧底既然确认了燕王是真疯,恰好说明老燕王防着他,连自己身边的人都骗过去了,这疯装得够真。”

    

    “只要朝廷相信燕王真疯了,动手的时间便会继续推迟。趁这段时间慢慢查,不急。”

    

    朱长姬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几分。

    

    她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入喉微苦,但那股被突袭般的慌乱已渐渐平息。

    

    陈洛说得对,卧底虽然潜伏得深,但他至少没能识破祖父的伪装。

    

    府中最核心的防线还没有被击穿,一切都还来得及。

    

    陈洛见她的情绪平复下来,便转了话题:“郡主后来有没有借钱给吴王?”

    

    朱长姬没想到他突然问这个,怔了一下才答道:“借了。数额没他说得那么高,只给了三十万。”

    

    “三十万也不少了。”陈洛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抿了一口润润喉咙,“这笔钱若是打了水漂,对燕王府来说也是个不小的损失。不过眼下倒有一个机会,或许能帮郡主把这笔窟窿填上,说不定还能再赚一笔。”

    

    朱长姬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陈洛便将陆才旺的事择要说了。

    

    此人如何在京师豪门中以海外贸易暴利为幌子圈钱,如何设庞氏骗局敛财无数,吴王府的七八十万两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今陆才旺的庞氏骗局崩盘在即,他已开始转移资产准备跑路。

    

    陈洛心中是这么计划的:

    

    虽然他派去盯梢陆才旺的人折损了不少弟兄,人跟丢了;

    

    但另一条线吴王府幕僚陈子方,却在昨夜悄然出逃,千秋庄的探子正远远缀着。

    

    他计划先期只跟踪不惊动,等陈子方带着他找到陆才旺,他便来个黑吃黑。

    

    陆才旺害得千秋庄折损了十来个精锐弟兄,他于公于私都要亲手办了他。

    

    但这趟追踪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他已打算向翰林院告一个半月的事假。

    

    听陈洛说完此事,朱长姬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杯沿,心中念头急转。

    

    陆才旺的名字她并不陌生,吴王世子朱文坤那个蠢货被此人坑了七八十万两的事,她已有所耳闻。

    

    只是她没想到陈洛竟一直在暗中盯着这条线,更没想到他会将此事告诉自己。

    

    她留在京师确实没有什么紧要事,祖父装疯成功,朝廷暂停了对京北的实质性逼迫,她在京师的主要任务暂时告一段落。

    

    若陆才旺手中真有那么多银子……

    

    确实值得跑一趟。

    

    如今燕王府财源被切断,每一笔军费都要精打细算,若能拿到这笔钱对祖父来说是雪中送炭。

    

    陈洛继续道:“陆才旺在京师圈走的银子少说也在四五百万以上。这笔钱若能拿回来,用途可就大了,粮草、军械、战马,哪一样不是烧钱的窟窿?”

    

    “郡主借给吴王的那三十万两,若能通过这笔钱连本带利收回来,对燕王殿下的日后所需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但陆才旺身边有能人,我独自追过去没有十足把握。若郡主肯同行,以你我二人的修为,这趟出门便是稳赚不赔。”

    

    朱长姬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陈洛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坦荡而认真的光芒,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里那种清冷淡漠的客套笑容,而是一种真正被说服了的笑意。

    

    “你说动我了。”她端起茶盏,将残茶一饮而尽,“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陈洛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我得先去翰林院告一个半月的事假。”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心中默默盘算。

    

    朱长姬这个二品倾城的基数高达两千,有她同行,追查陆才旺捞钱和收割缘玉两不耽误,这一趟简直是稳赚不赔。

    

    郡主在侧,正事与缘玉一并解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期待的呢。

    

    想到这里陈洛面上不由泛起一丝笑意,脚步也轻快了许多,不多时便消失在退思院的夜色之中。

    

    退思院中重新安静下来。

    

    朱长姬独自坐在茶桌旁,看着陈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

    

    她低下头,将茶盏中早已凉透的残茶缓缓饮尽,开始盘算此行需要。

    

    这趟出门若能带回百万两银子,便是为燕王府续上了一口至关重要的元气。

    

    她忽然有些期待这场久违的远行,在京师的权谋暗流中待得太久,她几乎忘了策马江湖是什么样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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