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金陵城江东门外,下关渡口。
入冬的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渡口码头上往来的商船客舟比秋日稀疏了不少,船工们都套上了厚实的棉袄,吆喝声在江风中时远时近。
陈洛站在码头栈桥边,一袭半旧的青衫外罩着件灰鼠皮坎肩,腰间挂着刀和剑,正低头检视船上备好的干粮与淡水。
不远处,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正朝栈桥走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鸦青色棉布褙子,发髻简单挽起,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脸上似乎涂了些易容膏让皮肤显得蜡黄无光,眉眼也刻意画得柔和黯淡了几分。
乍一看,不过是个家境普通、姿色寻常的年轻少妇。
但陈洛抬眼望见那道身影时,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朱长姬。
他笑着迎上去,引着她上了船。
船不大却颇为快疾,是特意找的一艘快船,船头尖窄,舱中可容十余人,适合江上急行。
他在金陵城的码头上早上下几百两银子包了这条船,吩咐船家沿江东下,直发镇江。
朱长姬进了船舱,将随身包袱搁在铺上,推开船舱的雕花木窗望着远处滚滚长江。
江风扑面而来,吹动她鬓边垂下的碎发,她深深吸了口江上清冷的空气,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焦躁略略消散了几分。
她转过头,看着正弯腰往小炭炉里加炭的陈洛,唇角浮起一丝揶揄:
“我说陈修撰,你入仕才多久就告长假,今年的考课怕是要垫底了。翰林院那些前辈最重年资,你这一趟假请下去,年底考评能好看才怪。”
陈洛头也不回,专注地调整着炭炉的通风口,语气随意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个编制就行了,其他的混日子呗。反正我也没什么大追求。”
朱长姬被他说得微微一愣,随即掩唇轻笑。
这倒是个妙人,满朝文官哪个不在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偏他堂堂新科状元,说混日子便混日子,一点都不脸红。
陈洛拨弄好炭火,舀了瓢江水灌进铜壶放在炉上烧着,又从柜里取出两只干净茶盏,一边擦一边随口补了一句:
“以后要是朝廷混不下去了,我就投靠你。”
朱长姬眼睛一亮,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欣悦:“此言当真?”
她心中随即掠过一丝懊悔,刚才那个下意识的欢喜实在太明显了,但话已出口,她索性迎上他转过来的视线:
“你尽管来找我,我定然在祖父面前为你谋得一席之地。以你的才学,若真来我燕王府,便是最好的军师。”
陈洛连忙摆手打断她,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嘻嘻的表情:
“别别别,我不投靠燕王。我只跟着郡主你混,郡主国色天香,我给你鞍前马后,天天看着郡主的美色,不知道多开心!”
朱长姬啐了他一口,别过脸去:“花言巧语。”
但那张蜡黄假面下透出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她索性重新望向窗外,江风将她眉眼间最后一点压抑多日的疲惫也悄悄洗干净了。
船工一声吆喝,解缆起帆。
快船势头迅疾,很快便将金陵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朱长姬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忽然问道:“你方才说走水路,怎么走?”
陈洛将她方才推开的窗户又推开半扇,指着江面下游渐渐开阔的航道:
“沿江东下,经龙潭、下蜀,到镇江府就转入江南运河。再沿运河南下,经常州、无锡,最后到苏州。”
“水路比陆路快上一大截。陈子方怕被吴王府的人抓回去,一路躲躲藏藏走的全是陆路。”
“我们虽然比他晚出发一周多,但按这个速度,说不定还能比陈子方提前到苏州。”
朱长姬看着宽阔的江面,心中那股焦虑又隐隐浮了上来,跟着陈子方就一定能找到陆才旺吗,她看着陈洛,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陈洛耸耸肩:“有可能找到,也有可能找不到。”
朱长姬沉默了一瞬。
她原本想着这笔钱若真能拿回来,燕王府的军费便有了着落,这对祖父、对整个燕王一脉都是天大的助益。
但陈洛这副无所谓的模样倒让她按捺下了那股患得患失。
她忽然有些警觉,自己方才是不是太心急了?
听到陆才旺手里有四五百万的巨款,竟起了贪念。
可这滔天财富岂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陆才旺敢在京师设下这等惊天骗局,必然已经谋划好了周密的退路。
说不定此刻他早已人在海外、金银早已入库,根本不会给任何人截他的机会。
陈洛此举,多半也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最好,找不到便当出来走走散心。
自己应当沉下心才是,切不可生出太多妄念。
陈洛从炭炉上取下刚烧滚的铜壶,替两人各沏了一杯热茶。
借着低头吹热气的短暂间隙,不动声色地感知到朱长姬心绪的变化,从患得患失到渐渐平静。
他心中暗笑,这趟出门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本来就是怕追得满地鸡毛最后又没捞到钱、让她对自己心生埋怨,才故意把这层期待压得越低越好。
只要能把这位二品倾城的郡主成功地单独拐出来,让她整个行程都待在自己身边,缘玉收割就已经稳了。
至于那批银两,捞到最好,捞不到也无妨。
他将其中一盏茶推到朱长姬面前:“尝尝,不是什么好茶,就是码头买的粗茶,但烧开了泡一泡,江上喝倒也暖和。”
朱长姬双手捧起粗瓷茶盏试着抿了一口,随即被烫得轻吸了口冷气又舍不得放下。
她透过袅袅热雾望见陈洛眼中那抹不加掩饰的关切,心中方才被她刻意压下的那丝欣悦忽然又冒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不管这趟追不追得到陆才旺,能和陈洛一起出来走走,似乎也挺好的。
江天辽阔,轻舟疾行,舱外浪声滔滔,两人隔着一张小桌对坐饮茶,一个心底揣着缘玉的算盘,一个刚平复下白忙一场的担忧。
东南风正顺,将快船送向越来越开阔的江面。
远处天际尽头,云层开始稀薄,隐隐透出几分清朗的冬日晴光。
快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山层叠如画。
初冬的江风从舱窗缝隙中钻进来,带着水汽清冽的凉意。
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小小船舱熏得暖意融融。
朱长姬喝完杯中最后一口粗茶,目光落在陈洛身边那两柄长短不一的兵器上。
一柄刀,乌木刀鞘,造型狭长;
一柄剑,剑鞘是新换的,暗哑无光的皮鞘。
她放下茶盏,有些好奇:“你怎么刀和剑都带了?我记得你平时只带一柄幽影刀。”
说着她伸手讨要,“拿来我瞧瞧。”
陈洛放下茶盏,将刀与剑一并解下递给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朱长姬先接过幽影刀,将刀身抽出半寸。
一线幽冷的光泽从鞘中泄出,映得她指尖如霜。
她重新端详了一遍刀身的纹理,点了点头。
“幽影刀是把好刀。当初我便觉得这柄刀的材质与锻造皆属上品,只是那时没机会细看。”
她将刀身插回鞘中,忽然抬起眼,不等陈洛接话便直接追问,“你的《奉天刀》练得怎么样了?”
陈洛重新端起茶盏,隔着袅袅热气望向朱长姬。
他心想自己这趟出行迟早要用到《奉天刀》,虽然已领悟出圆满的刀意,若按实话说自己已练到圆满,反而太刻意。
不如说个大成,反正朱长姬练了三年才小成,她根本分不清大成和圆满的区别。
于是他语气平淡地答道:“大成。”
朱长姬的手猛然顿在刀鞘上,抬头瞪着他看了好一阵,才确认自己确实没有听错。
但她很快便回过神来,嗤笑一声:“你莫不是在吹牛吧?”
陈洛端着茶盏,斜靠在舱壁上,嘴角微微上扬:“你看我像是会吹牛的人吗?”
朱长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充满了不信任。
她伸出手指,掰着数:“我练《奉天刀》练了三年,日日不辍,也不过小成。你才练了多久?从七月到现在满打满算才四个月。四个月前你才拿到刀谱,四个月后你告诉我《奉天刀》大成了?”
她学着陈洛方才的语气,把茶盏往桌上一顿,“自信点,把‘像’字去掉。你就是会吹牛的人。”
陈洛也不辩解,只是笑着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他这副笃定的模样倒让朱长姬有些拿捏不准了,说他吹牛吧,他这副表情分明是胸有成竹;
说他不吹牛吧,四个月从初学到《奉天刀》大成,这简直闻所未闻。
不过她转念一想,反正这趟出门总会遇上需要动刀的时候,届时陈洛底细如何便藏不住了。
她将幽影刀搁在一边,又拿起另一柄剑。
剑鞘是崭新的,黑皮蒙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粗陋。
她拔剑出鞘。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从鞘口泻出,剑身通体呈暗金色,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金芒。
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一股极淡的热浪从剑身上散发出来,将舱中的寒意逼退了几分。
朱长姬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微微一亮。
“这把剑不错。”她将剑身凑近炭炉细看,剑刃上的纹理在火光映照下如暗金色的血脉般清晰可辨,“材质非凡,比幽影刀还高上一筹。剑身的锻造火候恰到好处,淬火时用的是极高明的覆土烧刃之法,剑脊与剑刃的硬度截然不同。”
她将烛火举近剑身,看着剑脊上一道道细致的淬火纹路,啧啧称奇,“你看这里,淬火时用了两层不同的药泥,内层是粗砂混铁粉,外层是细砂拌骨灰,这样才能让剑脊软中带韧、剑刃硬而不脆。”
“这种工艺,如今的铁匠已很少有人会了。剑格的纹饰也不多见,这种暗金嵌丝,是西湖一带旧时剑匠的风格。”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疑惑,“这把剑哪里弄到的?”
陈洛将茶盏缓缓放下,语气平淡地吐出三个字:“战利品。”
朱长姬的眉毛挑了起来:“什么战利品?”
“打败一名三品镇国后缴获的。”
朱长姬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她将剑横在膝上,看着陈洛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摇了摇头。
她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陈洛七月与自己切磋时明显是初入三品,到今天连满打满算都不过四个月的光景。
一个初入三品的新晋能打败同阶高手,还能缴获对方的随身佩剑,这在武道上的难度远比单胜一场交手大得多。
可他偏偏用那种平淡至极的语气说出来,倒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碗阳春面。
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那丝戏谑,瞥着他带笑揶揄道:“不是,我记得你好像只有一门三品的指法吧?你带剑干什么?你可不要跟我说你又学了一门三品的剑法。”
陈洛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要不然带剑岂不是累赘?”
朱长姬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见过吹牛皮的,没见过这么能吹牛皮的。
剑材倒是实打实的上品,至于战利品云云,她权当耳边风便是。
反正在她看来,此人一贯爱说大话,从初识那夜在退思院他信誓旦旦说要替燕王把一成胜算涨到三成起,她就没少领教过。
她将剑身插回鞘中,把刀剑一并还给陈洛:“行行行,你都对。”
她翻身卧回靠窗的窄榻,背对着陈洛,“等真到了要见刀见剑的时候,你最好莫手抖一抖连柄都握不牢。”
陈洛接过刀剑,轻笑了一声也不反驳。
他顺手将幽影刀和落日剑并排搁在自己身旁的铺位上。
朱长姬在窄榻上翻了个身,炭炉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
她的眼睛透过炉火上方蒸腾的热浪看着陈洛,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说《奉天刀》大成,说剑法是新练,说剑是战利品,这一大堆牛皮里如果有一条是真的,那自己今天又当了一次被套路的人。
该不会连这趟出行,他所谓的“瞎猫碰死老鼠”也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吧?
但是睡意终究还是涌了上来,她懒得再想,闭上眼,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