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沿江南运河顺流而下,途经镇江、常州、无锡,这一路上已过了数道关卡。
每遇钞关巡检,陈洛便掏出那两本路引,与朱长姬扮作外出投亲的小夫妻,一唱一和,轻车熟路,从未露过破绽。
朱长姬起初还有些别扭,被陈洛喊“娘子”时总忍不住想纠正,但经过几次盘查之后,她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陈洛身旁,甚至偶尔还会配合着嗔怪两句“我家相公不会说话,官爷莫怪”。
苏州近在眼前时,朱长姬靠在窄榻上揉着小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这水路弯弯绕绕的,坐得腿都肿了。早知这么慢,不如直接快马驰驿,三五日也就到了。”
陈洛正蹲在炭炉边煨新泡的姜茶,听了这话回头就是一句:“就你话多,别人家娘子出门,有口热茶喝便知足了,你倒好,挑三拣四的。”
朱长姬柳眉一竖,抓起榻上叠好的巾帕朝他扔过去:“你说谁呢?谁是你家娘子!”
陈洛稳稳接住巾帕,笑嘻嘻地道:“说你呢,怎么,不服气?不服气今晚自己煮姜茶。”
朱长姬气结,偏又反驳不出什么有力的狠话来,只能恨恨地别过脸去。
船尾掌舵的老船工听着舱里这对小夫妻拌嘴,忍不住咧嘴笑了笑。
船队转入苏州浒墅关水道时,钞关的巡丁已持着水火棍站在石砌关闸两侧。
朱长姬听见外头的吆喝声,习惯性地整了整衣襟,将银簪扶正。
陈洛把姜茶搁下,凑过来低声道:“一会儿下了船你只管低头跟紧我。这里盘查比前几道关都严些,苏州富庶,商旅多,关卡油水足,问得也细。”
朱长姬轻轻点头,随即补了一句:“知道了,相公。”
陈洛眉开眼笑地应了一声,立刻被她悄悄拧了一把手臂。
快船缓缓靠岸。
两个腰佩腰刀的钞关巡检大步走上跳板,当先一人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在两人身上扫过:
“干什么的?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洛连忙上前一步,将两本路引双手奉上,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
“官爷辛苦!小的是应天府人,姓陈,这是小的娘子,娘家姓邹。我夫妻二人往苏州府投奔娘子的舅父,舅父在苏州做绸缎生意,年纪大了没儿没女,让我们过去帮衬着照看铺子。”
巡检翻开路引核对了上头钞关的印戳,又上下打量了两人几眼。
陈洛的装束、朱长姬的容貌、包袱里干粮和衣物的成色,都与路引所述相符。
他将路引合上还给陈洛,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两柄长短兵器上:“怎么还带着刀剑?”
陈洛立即挺直了腰杆,一脸正气地答道:“官爷有所不知,这一路不太安全!上个月在镇江就听说有一伙水匪专门盯着过往商船,抢了不少人的财物。小的做的小本生意,家里这点家当全在身上了。再说了——”
他往朱长姬身边凑了凑,“小人的娘子虽然不算什么倾国倾城,但在小人眼里那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小的实在是放心不下,怕她被人劫色。”
朱长姬听他嘴里翻出这样的话来,忍不住抬起眼。
但她很快便把视线转向一边,喉间吞下差点溢出唇边的轻笑。
巡检顺着他的话又看了朱长姬一眼,蜡黄的脸色,黯淡无光,眼角还画了几道细纹。
就这模样还担心被人劫色?
巡检在心里暗暗呸了一口,心道这小子怕不是眼睛有什么毛病。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下一船!”
陈洛接过路引,带着朱长姬上岸,走出几步忽然又转身回来,对着那两个巡检的背影忿忿不平地嘀咕:
“什么眼神,我的娘子难道不漂亮吗?有眼无珠!这厮分明只是敷衍了事!”
他的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排队等查的船客也听个模糊轮廓。
好几个人真就偏过头来望,视线落在朱长姬身上。
朱长姬脸腾地一下红了,这回是真的红,易容膏都遮不住。
她快步上前一把掐住陈洛的后腰软肉低声道:“人都走了,你还演什么戏!给我闭嘴!”
陈洛夸张地“哎呦”一声,龇牙咧嘴:“难道我说的不对?我娘子貌若天仙,他们就是有眼无珠!”
这一嗓子没压住,周围几个船工和商贩又不约而同地望了过来。
朱长姬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哪里还敢跟他在岸边拉扯,索性一低头快步钻进岸边一家杂货铺旁的巷子,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陈洛站在原地理了理被她揪歪的衣襟,慢悠悠补了一句:“我家娘子害羞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终于笑出了声,还有人冲他竖起大拇指,看不出来,这瘦瘦小小的商贩倒是个疼老婆的。
陈洛心里乐了,迈开步子追了上去。
他追上朱长姬时,朱长姬正站在巷口一棵枇杷树下,背对着他,肩膀还在轻轻起伏。
陈洛绕到她面前,见她双颊绯红,眼眶里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水光。
不是委屈,是窘到极处自然涌上来的生理反应。
“咳。”陈洛收起嬉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她,“入城的客栈我已经派人提前订好了,就在阊门附近,安顿下来就不必再这么演戏奔波了。”
朱长姬接过帕子,深吸一口气看着陈洛那副难得正经的面孔,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股羞恼也来得莫名其妙。
这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不过是在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心疼自己妻子的市井小丈夫。
可这出戏太过逼真,逼真到有股她说不清的悸动。
她将帕子攥在手里转身沉着脸往前走。
陈洛叫住她指了指相反方向:“客栈在那头。”
朱长姬脚步一顿,绕着他转了半圈,两人并肩走向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巷陌。
初冬的风从运河尽头穿巷而来,将她方才留在脸颊上的热度,悄悄吹得凉了下去。
只是心跳仍不肯减速。
陈洛安顿好住宿后便独自出门了一趟,回来时天色已暗。
阊门外的客栈不大,胜在清静,二楼尽头的厢房被他包了一间,走廊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开房门时,朱长姬正坐在窗边的圈椅上,手中端着一盏刚沏的热茶,见他进来便抬起眼。
“陈子方没在苏州停留。”陈洛解下腰间刀剑搁在桌上,在朱长姬对面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我的人留了暗记,他已动身继续南下,看方向是往杭州。”
朱长姬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陆才旺是苏州人,苏州是他的大本营。但他犯了这么大的事,苏州熟人太多,留下来等于等死。他经营海外贸易多年,有自己的海船,跑路到外海是最安全的选择。”
陈洛点头:“宁波市舶司是他经营海外贸易多年绕不过去的一个点。宁波外海岛屿遍布,其中有着历朝走私商聚集的老巢,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陆才旺骗了京师那么多权贵,留在大明哪个角落都不安全,只有逃到海上才没人查得到他。照这个方向推断,陈子方的最终目的地就是宁波。”
朱长姬听到“宁波”二字,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从金陵到苏州,水路颠簸了整整一周,她感觉连骨头缝里都还残留着船舱的晃荡。
如今又要从苏州赶到宁波,这一路少说又是数百里的运河加陆路。
“还要坐船?”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陈洛无奈地摊了摊手:“娘子,看来明早我俩又得继续赶路了。”
朱长姬没有应声。
她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起身走到床边,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整个人陷进松软的棉被中,仰面朝天发出闷闷的哀嚎:
“能不能不坐船了!”
在船上颠簸了四五天,她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连身下这张不动如山的木床都仿佛还在随波起伏。
陈洛原本正要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手伸到一半便僵在半空。
朱长姬这一倒,仰躺的姿势将她宽松的青布褙子微微牵动,勾勒出胸腹间窈窕起伏的曲线。
纤细的腰肢,修长的双腿,这些在平日里被她以冷峻矜持的气场包裹住的姿仪,此刻毫无防备地展露在微暗的烛光中。
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自己的视线从她起伏的胸口拽开。
朱长姬没听见陈洛的回答,回过头来,发现这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看。
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专注到她甚至顺着他刚才的视线往下扫了扫,确定他刚才在看的地方就在自己胸前。
她没有被窥视的羞恼,反而心底泛起一丝女儿家的得意,叫你整日油嘴滑舌占我便宜,这下被我捉到现行了吧。
她故意不遮不掩,反而将双臂微微撑在身后,身体曲线在灯下更添了几分明朗,唇边挂着一丝风情万种的促狭笑意,就想看看陈洛是绕过眼神还是红着脸别开,好让她当场讽刺几句。
没想到陈洛这个读书人居然没有半点知难而退的自觉,反而往前凑近了几分。
他既没有手足无措地调转视线,也没有急急地找借口开脱,就那么大大方方地继续欣赏起来,目光从她肩颈一路流连到腰侧,眼神坦荡而赞许。
朱长姬被他这坦荡荡的目光看得反倒有些架不住了。
那股捉弄人的底气不知不觉地泄了大半,心跳也莫名快了半拍。
她猛地翻身坐起来,抄起旁边的枕头朝他就砸了过去:“你眼睛往哪看呢!看什么看!”
陈洛笑嘻嘻地接住枕头,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娘子身材真好。娘子舟车劳顿,要不要为夫帮你按摩一番?我的按摩手法可是专门练过的,能消除疲劳,改善皮肤,保你浑身舒畅。”
他说着便站起身来,十指交叉活动着手腕,朝床边走去。
“登徒子!”朱长姬的脸腾地红了个透,抓起另一个枕头又是一通乱砸。
陈洛一边躲一边笑:“娘子莫要动怒,我是真心实意的!苏州到宁波少说也要数日的水路,娘子若是撑不住,到了船上腰酸背痛可别怪我没提前帮你放松放松!”
朱长姬见他越说越离谱,索性跳下床来追打。
陈洛绕着桌子左躲右闪,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狭小的厢房里你来我往了好几圈,直到她的拳头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在他的肩膀上。
笑声在斗室内回荡着渐渐平息,只剩窗外运河上隐约传来的橹声,与烛花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闹够了,朱长姬喘息着靠回床边,发髻在追打中散了一小半,几缕碎发落在她依然涨红的脸颊旁。
她瞪了陈洛一眼,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没法真的生气。
“你还笑。”她狠狠瞪着他。
陈洛果然没笑了,走过去把她方才丢在地上的枕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原位。
他转身从自己的行李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层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薄荷与草药的清香。
“这是特制的舒筋膏,专治旅途疲劳。涂抹在太阳穴与后颈,片刻便见清凉。”
他把铜盒放在她枕边,然后往后退到门边的圈椅坐下,似乎在说自己今晚就在这张椅子上睡,绝不越界。
朱长姬瞥了他一眼,伸手把铜盒捞进被窝,翻了个身背对他。
被子蒙过头顶前嘟囔了一句:“你少来这一套。明天要是还晕船,我就把你扔进运河里。”
陈洛也不回嘴,只是将油灯轻轻吹灭,黑暗中嘴角仍挂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