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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洛推门而出,下了楼梯却没有径直去后厨。
他沿着走廊拐进客栈后院,在一处不起眼的柴房角落里站定。
那里堆着几捆干柴和几只空米缸,月光从破了一半的窗棂中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千秋庄特制的传信铜管,旋开封口,将里面卷得极细的纸条展开。
借着后院檐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他飞快地扫过纸上的小字。
情报是杭州分舵在半个时辰前刚送来的,墨迹尚新。
大意是千秋庄杭州分舵的精锐已全程接应对陈子方的跟踪布控。
陈子方昨夜已离开杭州走浙东运河段水路往绍兴方向而去,看他行色匆忙连换洗衣服都没多带,多半是想尽快赶到宁波与陆才旺会合。
柳如丝得知此行目标陈子方背后牵涉京师多达四五百银两的骗局,不仅安排了千秋庄的精锐接应跟踪布控,还动用了杭州武德司的官面力量,更鼓动了洛千雪与苏小小一同参与此事。
此刻三女已率人提前赶往宁波,准备在那边将所有线索聚拢,待陈洛一到便收网。
陈洛看完情报,手指轻轻一捻,纸条在内力催动下化为齑粉。
他站在柴房门口,抬头望着檐角那轮冷月,脸上神色在月光与阴影之间几度变幻。
担心的是陆长旺身边有未知势力,千秋庄折损的十来个兄弟尸骨未寒,那些反跟踪手段之专业绝非寻常江湖散勇所能为。
三女虽然各有所长,柳如丝擅长追踪,洛千雪武艺高强,苏小小机变诡谲。
但若真与陆长旺身边的神秘势力硬碰硬,胜负难料。
放心的是他原本还在懊恼今晚被朱长姬拖累没能去见三女,此刻得知三女根本不在杭州,心头的遗憾反而消了大半。
她们提前去宁波布控,等于替他将追踪陈子方的最后一程铺好了路,他只需加紧赶路便能在宁波与她们汇合。
届时三女近在眼前,自然有的是机会在宁波相会。
他在冷风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转身走向后厨,向客栈伙计要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热水,步伐轻快地端回二楼厢房。
朱长姬坐在床边,手里把玩着那只面人,正百无聊赖地把它的胳膊掰上掰下。
见陈洛真的端着满满一桶热水进来,她不由得愣住了。
她原本以为那句“端热水给娘子洗脚”只是随口说说的玩笑话。
毕竟这一路上陈洛嘴上占她便宜的玩笑话说了没有一百句也有八十句,十句里未必有一句当真。
没想到这厮居然真的去烧了热水,还稳稳当当地端到了她面前。
“娘子,热水来了。”陈洛将木桶搁在床前,试了试水温,抬起头对她说,“趁着水热,赶紧泡上。今天腿酸了一天,泡一泡保管舒服。”
朱长姬低下头看了看那只冒着热气的木桶,又抬起眼看了看陈洛,耳根处悄然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绯红,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方才嘴上骂他登徒子,心底却并不讨厌。
若真讨厌,这一路上她也不会放任他一口一个“娘子”地唤了这么久。
“你转过身去。”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强撑的矜持,“不许偷看。”
陈洛笑了笑,依言背过身去,面朝房门,还特意将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脱鞋声,然后是脚尖试探性地点在水面,微微一缩,再缓缓沉入水中的轻响。
水波轻轻晃荡,木桶边缘溢出的几滴热水溅在实木地面上。
然后是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像是这一整天绷紧的筋骨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
陈洛转过身来。
朱长姬正将双足沉在桶中,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两截莹白纤细的脚踝。
她的足弓弧度极美,白皙的足背在热水中渐渐泛起淡淡的粉红,几根脚趾匀称而晶莹,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健康的浅粉色光泽。
她的两条腿修长有力,小腿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但泡在热水中的双脚却纤细得与她三品武者的身份毫不相称。
这双脚曾踏过京师的暗巷、踩过燕王府的冰雪、立在金陵朝堂的风口浪尖,此刻却安静地泡在这只粗木桶里,被温热的水汽包裹着,楚楚可怜。
陈洛见烛光下那双玉足的足踝匀称玲珑,踩在水桶里仍是曲线纤秀,一股热血不由自主地涌上脑门。
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伸手便握住了她的一只脚踝。
朱长姬正闭着眼感受这股从脚底蔓延至全身的暖意,忽然脚底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陈洛已蹲在木桶边,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探入水中,握住了她的一只脚。
他的手掌温热而有力,大拇指不偏不倚地抵在她脚掌中段的涌泉穴上,力道恰到好处地按了下去。
一股酥麻感从脚心直窜上来,沿着足少阴肾经一路向上,越过小腿、膝弯、大腿内侧,在她脊柱深处炸开一朵极轻柔极密集的电流。
“你——”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陈洛的拇指又在她脚掌中段揉了两下。
那股酥麻感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舒服,像有人用手掌轻轻托住了她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
她下意识想抽回脚,但那一瞬间的舒适又让她舍不得动。
就在她犹豫的两息间,陈洛的手已经从脚掌按到了脚背,稳稳地将她的双足拢在掌心,一个穴道接一个穴道地按了下去。
“娘子今日逛了一天,腿必然酸了。”陈洛的声音温和而低沉,脸上的笑意既有些讨好又藏着几分得色,“试试为夫的按摩手法,保你舒服。”
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前世去足浴店花的那些冤枉钱总算没有全打水漂。
朱长姬咬着下唇,喉间溢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哼。
她的身子微微向后仰,双手撑在床沿上,指尖不由抓紧了被褥。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眼睫微微颤动着,显然正克制着不让更多的呻吟逸出来。
她干脆认命般地放松了肩膀,心想反正都已经被他摸到了,再挣扎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不如就安安静静享受一番。
只是当陈洛的指腹沿着她足背的青筋缓缓向上抚摸时,她的脚趾还是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
陈洛低下头,忍着笑继续揉按。
他今天也走了一天,腿自然也酸,但这点小事在三品修为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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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能以另一条腿的酸痛为名,让这位矜持高傲的永安郡主红着脸不敢开口反驳,简直是这趟出远门目前为止最划算的买卖。
他手上力道放得更轻了些,将她脚底的穴位逐一揉开,水汽氤氲中,朱长姬终于不再压抑唇齿间逸出的那声轻柔叹息。
第二天清晨,陈洛下楼结账时,朱长姬已将那一桌“败家成果”分成了两份。
一份送给了客栈掌柜家的小女儿,一份托掌柜转交给隔壁卖豆腐的老夫妇家的孙子。
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利落,没有半分不舍,但陈洛注意到她把那支素银簪子留了下来,此刻正端正地簪在她发髻旁。
簪头的淡青色琉璃珠被初升的日光照得通透清莹,与她那张涂了易容膏的蜡黄面孔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倒真像一对年轻小夫妻早起点缀门面时的随意打扮。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河坊街向南走。
冬日的杭州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沿街的早点铺子已支起了蒸笼,腾起的热雾混着葱油饼的焦香弥漫了半条街。
朱长姬走在他身侧,脚步比刚下船时轻快了许多。
昨夜的热水泡脚与那场令人脸红心跳的足底按摩,在她身上留下了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痕迹。
她与陈洛之间的距离比昨日更近了,近到两人并肩而行时她的手臂时不时便会碰到他的手臂,她没有刻意避开,陈洛也没有装作不小心,一切都仿佛理所当然。
行至城隍牌楼下时,前方一群看杂耍的人正朝这边涌来,人流一挤,朱长姬被挤得往陈洛身上靠了靠。
陈洛下意识伸手揽住她肩膀往后带,她也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动作便退到了牌楼下方的墙根边。
等人群散去,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朱长姬也跟着他,只不过不经意间又被前面挑着扁担的小贩堵了一下。
这回陈洛为了护她侧身一挡,手肘不防便触到了一团极柔软的东西。
朱长姬轻轻“嗯”了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脸微微一红,却没有太多反应,只是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襟,又继续和他并肩走了下去。
就这样一路走着,偶尔挤一挤蹭一蹭,半个时辰后陈洛忽然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前面正弯着腰跟路边炸油条老头搭话的朱长姬。
自己方才数次吃她的豆腐,可朱长姬的反应却一次比一次淡。
他的脑中轰地亮了盏灯:这就是昨晚上那些足底按摩的本钱!
费尽心思揉了人家半天的脚,果然没有白费力气!
按摩脚丫子就能让郡主对自己这般纵容,看来再推拿个几次,说不定就能名正言顺更进一步。
他心头飘飘然,嘴角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走路的姿态都轻快得像是踩在云端。
朱长姬这时正好回过头来,见他咧着嘴傻笑,脚步飘得宛如踩不着地,不由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走路怎么跟踩了云朵似的。”
陈洛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天气不错。”
朱长姬将信将疑,刚要继续往前走,迎面来了个推独轮车卖蜜饯的,陈洛侧身让路,手臂又擦过了她胸口。
这回朱长姬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从那牌楼下看杂耍开始,她与他一路并肩而行,人多的时候他护着她,人少的时候他又凑近来说话,碰到的频率比往常高了太多。
若说以前是偶尔,今早就简直是隔几步便蹭一下。
她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快步追上去伸手在他后腰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陈洛顿时龇牙咧嘴,这疼痛可不是演的。
她掐的正是昨夜同一位置,昨天被她拧青的那块软肉还隐隐作痛。
他连忙往路边躲,可朱长姬掐完一把还不解气,另一只手又悄悄绕到他胳膊内侧拧了一把。
陈洛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嘴上偏不求饶,反而笑得更欢了,边躲边嘟囔:
“真不关我事,刚才是推车的大爷撞的我!”
朱长姬涨红了脸还要再掐,但余光瞥见周围已有人好奇地朝这边看,她顿时收回了手,咬着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登徒子!”
脚下却也不舍得真离他太远,只是瞪着他的那双眼睛实在凶不起来,倒看着像在嗔怪。
陈洛觑着她的表情,知道掐归掐,她并没有真的生气。
他故意揉着被她拧疼的胳膊走回她身边,嬉皮笑脸地凑近低声说:“要不今晚继续给你按摩赔罪?”
朱长姬狠狠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但那颗低垂着别向一侧的头颅却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
陈洛心中大喜,刚要再贫几句,便被朱长姬一把推着往前走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打打闹闹,来到城南的钱塘驿。
钱塘驿负责钱塘江、浙东运河方向的接待,是前往绍兴、宁波的起点站。
朱长姬说什么也不肯再坐船了,说再晃下去她这把骨头都要散架。
陈洛本想说其实马车颠簸起来未必比船好多少,但见朱长姬说到“坐船”二字时脸色发青的样子,便知她是真熬不住了。
他没有多劝,直接包下驿站最好的一辆马车。
车是苏松样式,篷以竹编漆成暗红色,内衬一层厚毡,厢中铺着干草和干净褥子,左右开着小窗可看沿途风景。
他额外多付了些银两,让驿丞备足干粮、木炭和一条厚绒毯垫在褥子下。
二人出城后,马车沿着官道向南驶去,朱长姬靠着车厢壁,撩起窗帘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杭州城,忽然轻轻笑了笑。
陈洛问她笑什么。
她放下帘子,将双手拢进袖子里往后靠了靠:“逛了一夜,最后只带走一根银簪。”
他偏头望着她,见她发髻旁那支簪子在车窗透入的光线中微微闪烁,整个人半倚在绒毯里,脸上的神色比昨夜里泡脚时还要轻松。
车厢轻轻晃荡,她把脚往炭炉的方向挪了挪,那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的暖阁里。
陈洛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是将炭炉的火调大了些。
马车辚辚而行,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