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寺坐落在金陵城南,这座始建于孙吴年间的古刹,历经数百年兴废,至本朝洪武年间达到鼎盛。
太祖皇帝在此设善世院,统领天下佛教,天界寺因此成为京师三大寺之首。
马车在寺前广场停下时,陈洛先跳下车,回身将手伸向车帘。
洛云霏看了他一眼,没有矫情,将手搭在他的掌心,借力下了车。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肌肤如凝脂般温润,触手微凉。
陈洛握了一瞬便松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殷勤,又不显得轻浮。
彩云跟在最后,手中挎着一只精致的竹篮,篮中装着线香、蜡烛和几封用红纸包好的香资。
她依旧警惕地盯着陈洛,见他方才扶洛云霏下车的动作规规矩矩,这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天界寺的山门高大巍峨,朱漆门上嵌着铜钉,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
门楣上悬着一块石匾,上书“敕建大天界寺”三字,笔力遒劲,乃洪武皇帝御笔。
此时虽是寒冬,但寺中香火依旧旺盛。
山门外的广场上停满了车马,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有衣着华贵的官眷,有布衣粗服的百姓,还有三五成群的文人雅士,在松柏下驻足交谈。
陈洛与洛云霏并肩走入山门,沿着青石铺就的甬道向大雄宝殿走去。
甬道两旁古木参天,松柏苍翠,在白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苍劲。
枝头的积雪不时簌簌落下,落在行人的肩头、发顶,惹来一阵轻声惊呼。
洛云霏今日显然精心装扮过。
鹅黄色的锦缎褙子外罩白狐皮披风,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红宝石坠子,行走间珠摇玉动,贵气逼人。
她的容貌本就出众,此刻在冬日阳光的映照下,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引得不少香客侧目。
陈洛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既不抢她的风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亲近。
大雄宝殿到了。
这座面阔七间的宏伟建筑,矗立在高高的台基之上,重檐庑殿顶覆盖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檐角的脊兽姿态各异,在寒风中沉默地守护着这座百年古刹。
殿前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月台,月台正中立着一尊巨大的铁鼎香炉,足有一人多高,炉身上铸着莲花与祥云的纹样,炉口中插满了香烛,青烟袅袅升腾,在寒风中盘旋而上,渐渐消散在蓝天白云之间。
台阶下,十余名僧人分两列站立,身披袈裟,手持引磬、木鱼,正在梵呗。
那声音悠远绵长,如深山幽谷中的溪流,如远山古寺的钟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回荡,让人的心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
洛云霏在铁鼎香炉前停下脚步。
彩云从竹篮中取出两对红烛、六支线香,先将红烛递给洛云霏。
天界寺的规矩,上香先点烛。
烛代表光明,点燃自己的心灯,方能与佛相应。
洛云霏接过红烛,就着铁鼎中燃着的明火点燃,双手捧着插入炉前的烛台。
烛火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彩云又递上三支线香。
洛云霏接过,以烛火点燃香头,轻轻吹熄明火,任由青烟袅袅升起。
她的双手食指与中指夹住香杆,拇指抵住香尾,将香举至眉心齐平。
第一支,插在香炉正中。
“供养佛。”
第二支,插在左边。
“供养法。”
第三支,插在右边。
“供养僧。”
三支香插毕,洛云霏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冬日的阳光从殿宇的飞檐间斜斜洒下,落在她身上。
白狐皮披风的绒毛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鹅黄色的褙子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的面容在阳光与香烟的交织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目间的清冷疏离此刻全然不见,只剩下一种虔诚的、静谧的、如同圣女般的美。
彩云在旁边静静站着,不敢出声打扰。
陈洛站在洛云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
他看着她双手合十的背影,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被阳光勾勒出的柔美轮廓,心中忍不住赞叹,洛家确实出美人。
洛千雪是冷艳威严的美,如冬日的寒梅,傲雪凌霜。
洛云霏是清冷矜贵的美,如深谷的幽兰,遗世独立。
姐妹俩容貌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洛千雪的美带着锋芒,让人不敢直视;洛云霏的美带着距离,让人想要靠近却又不敢亵渎。
“洛家真是好基因。”陈洛在心中暗暗感慨了一句,随即收敛心神,从彩云手中接过三支线香,按着洛云霏方才的步骤,点燃、举香、插香。
他心中没有佛,也没有所求,只是随个大流,不显得突兀。
洛云霏祷告完毕,睁开眼睛,转头看了陈洛一眼。
见他也在上香,嘴角微微弯了弯,没有说什么,移步向大雄宝殿内走去。
陈洛上完香,跟在她身后。
大雄宝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香烛的光在摇曳。
十二根金柱直通屋顶,每一根都要两人合抱才能围拢。
柱身上的朱漆在岁月的打磨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上面的金龙浮雕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
三世佛端坐在高高的莲台之上。
正中是释迦牟尼佛,左手横置左足上,右手直伸下垂,作触地印。
左边是药师佛,右手结施无畏印,左手持药壶。
右边是阿弥陀佛,双手结禅定印,掌心托莲台。
三尊佛像皆高达数丈,通体贴金,在长明灯的光照下泛着庄严而柔和的金光。
人站在殿中,仰头望去,只觉得自己渺小如尘埃。
洛云霏在佛像前的拜垫前站定,双手合掌,放下杂念。
她的动作很慢,很虔诚。
右手按在蒲团上,左手同时下按,双膝跪倒。
左手按在蒲团左前方,右手移至右前方,额头轻轻叩在手背上。
一拜。
再拜。
三拜。
每一次叩首都端庄得体,不急不缓,显然不是第一次来,礼佛的规矩早已烂熟于心。
陈洛没有跪拜。
他站在洛云霏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负手而立,仰头观赏着那三尊庄严的佛像。
三世佛低垂的眉眼慈悲而遥远,仿佛在俯瞰着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他的目光从佛像上移开,不经意间扫向殿门口,忽然顿住了。
殿门处,两名女子正跨过门槛,走进殿来。
前头那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量高挑,穿一件藕荷色的锦缎披风,领口处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交领襦裙。
她的发髻高挽,簪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翡翠坠子,通身的贵气。
但真正吸引陈洛目光的,是她的容貌和气质。
她的五官明艳大气,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
但那双凤眼里没有丝毫的柔媚,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行走在这凡尘俗世中的一个过客,不沾尘埃,不惹因果。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丫鬟,十五六岁年纪,眉清目秀,穿着青色的棉袄,手中挎着一只香篮,亦步亦趋地跟着。
唐紫烟。
陈洛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负手站在佛像一侧,目光从唐紫烟身上扫过,如同看任何一个寻常的香客。
这不巧了吗?
刚才在马车上还在念叨她,想着如何才能接触到这位吴王世子的侧妃,没想到在天界寺就碰上了。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陈洛心中暗暗盘算着,目光却已经收了回来,落在洛云霏的背影上。
他知道唐紫烟此刻不认识自己。
那一夜在双屿岛上,他贴了络腮胡子,画了粗眉,换了装束,连声音都刻意压得低沉了几分。
别说唐紫烟,就算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朱长姬,若不是事先知道,也很难将那个粗犷的“绑匪”与眼前这位白面书生般的翰林修撰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优势。
也是一个陷阱。
优势是,他可以以全新的身份接近唐紫烟,不必担心暴露。
陷阱是,他绝对不能露出任何马脚。
一旦被唐紫烟发现他就是那夜抢走陆才旺的人,那近六百万两赃银的下落就会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陈洛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稳住,慢慢来。
不能急,更不能暴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洛云霏。
此刻洛云霏已经拜完三拜,正在做最后的问讯,合掌鞠躬,默念心中所求。
陈洛不知道她在求什么,但看她虔诚的模样,大约逃不过“事事顺遂”“觅得如意郎君”之类的心愿。
安陆侯府的嫡女,要什么有什么,唯一的缺憾大约就是还没找到那个能配得上她的人。
陈洛心中暗暗笑了一下,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向殿门口。
唐紫烟已经走到香炉前,正从丫鬟手中接过红烛,准备点烛上香。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洛云霏那种端庄虔诚的仪态,却自有一股干净利落的飒爽。
她的眉眼依旧冰冷,凤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上香不过是例行公事,与信仰无关。
陈洛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今日不宜搭讪。
唐紫烟是来上香的,身边有丫鬟跟着,殿内还有不少香客。
在这种场合贸然上前搭话,不仅唐突,而且容易引人注目。
更何况,洛云霏还在身边。
他若是当着洛云霏的面去搭讪唐紫烟,这位安陆侯府的嫡女怕是要当场翻脸。
你陪我来上香,却去勾搭别的女人,这是几个意思?
不能急。
陈洛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缘分到了,总会再见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三世佛。
佛像低垂的眉眼慈悲而遥远,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
陈洛在心中默默地对着佛像说了一句,若是佛祖能帮我牵线,回头我给佛祖多添些香油钱。
洛云霏拜完佛,直起身来,转身欲向殿外走去。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殿门口,脚步微微一顿。
藕荷色的锦缎披风,月白色的交领襦裙,高挽的发髻上簪着赤金衔珠步摇。
那张明艳大气的面孔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冷,凤眼微挑,眉目间没有半分柔媚,只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唐紫烟。
洛云霏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认出了这个女人。
吴王世子朱文坤的侧妃,千机山庄唐家的嫡女。
洛云霏与唐紫烟并无交情,只在几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
那时候她尚未彻底拒绝朱文坤,心中还存着几分嫁入吴王府的念头,对朱文坤府中的妻妾便多留意了几眼。
唐紫烟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不争不抢,不笑不语,每次出席宴会都像一座会行走的冰山,往那儿一站,方圆数丈之内无人敢靠近。
洛云霏曾听其他官眷私下议论,说这位唐侧妃性子冷得像块石头,吴王世子也不知是怎么忍受的。
也有人说,朱文坤娶唐紫烟,图的不是她的性子,是她背后的千机山庄。
千机山庄以打造机关器械、制作精巧玩物闻名,在京师匠作行当中独占鳌头。
吴王府与千机山庄联姻,等于握住了一条重要的财路和兵器供应线。
洛云霏对这些说法不置可否。
她只知道,唐紫烟这个人,不好打交道。
不是高傲,不是冷漠,而是一种……
天生的距离感。
像一堵透明的墙,你明明看得见她,却怎么都走不近。
此刻,洛云霏的目光从唐紫烟身上收回,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身旁的陈洛。
果然。
陈洛的目光正落在殿门口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玩味。
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洛云霏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猎人在林中忽然发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是收藏家在古玩铺子里偶然瞥见了一件心仪已久的珍品。
洛云霏的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快。
这个大猪蹄子。
刚才在马车上还在念叨唐紫烟,说什么“听说那侧妃模样挺不错的”,这会儿就在天界寺碰上了。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她甚至怀疑陈洛是不是早就知道唐紫烟今天会来天界寺,所以才答应陪她来上香。
她咬了咬唇,将那股醋意压了下去。
但她心里清楚,这种醋意来得没道理。
她与陈洛之间并无名分,他爱看谁、爱想谁,她管不着。
更何况,她自己的心思也没定下来。
陈洛只是她“鱼塘”里的一条鱼,虽然这条鱼近来游得比较欢实,但也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即便如此,她心中依旧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