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紫烟回到吴王府时,天色已经近午。
马车从侧门驶入,穿过几重院落,停在王府东路的偏院门前。
她下了车,遣退随行的丫鬟,独自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向正厅方向走去。
吴王府坐落在金陵城中轴线的东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
五间三启的府门,朱漆铜钉,石狮雄踞,门前立着两排衣甲鲜明的护卫,腰悬刀剑,目不斜视。
唐紫烟穿过一道道门禁,沿途遇到的侍女、太监、护卫纷纷低头让路,口称“世子妃”,态度恭敬。
她面色如常,目不斜视,脚步不紧不慢,深紫色的劲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正厅中,吴王朱允烔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目间与建文帝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阴鸷和深沉。
穿着一件玄色的锦缎袍子,腰束金丝镶嵌的玉带,脚踩皂靴,通身的贵气。
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正低头吹着茶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唐紫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紫烟来了。”吴王放下茶盏,抬手示意她在下首坐下,“坐下说话。”
唐紫烟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搭在膝上,姿态端正而疏离。
“父王。”她的声音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吴王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对这个儿媳妇,从一开始就是满意的。
千机山庄唐家的嫡女,无影楼的杀手,三品镇国的高手,无论出身还是能力,都配得上他的儿子。
至于朱文坤不喜欢她,那是朱文坤的事。
在他眼中,唐紫烟是吴王府最重要的棋子之一,比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重要多了。
“昨夜的事,如何了?”吴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热气看着她。
唐紫烟知道他在问什么,简洁地答道:“川中唐门门主唐天痕,二品宗师,已带两位长老抵达千机山庄。父亲让我转告父王,唐门精锐尽出,一切听从父王调遣。”
吴王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茶盏停在唇边,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二品宗师?”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两位?”
“是。”唐紫烟点了点头,“唐天痕是二品宗师,家父也是二品宗师。两位二品宗师联手,再加上唐门的地灭、地绝两位三品镇国长老,以及千机山庄和无影楼的高手,紫金观那边……”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不需要说了。
吴王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那是兴奋到极点才会有的神色。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在正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双手背在身后,脚步急促而有力。
“两位二品宗师……”他喃喃自语,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好,好,好。大事可成。”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唐紫烟,目光灼灼。
“紫烟,此事你居功至伟。待大事成就,本王必当论功行赏。吴王府与千机山庄乃是姻亲,本王从不亏待自家人。”
唐紫烟微微欠身,面色依旧淡淡的:“父王言重了,分内之事。”
吴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沉默了片刻,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唐紫烟脸上,语气忽然变得温和了许多。
“紫烟,文坤那孩子,从小被他母妃宠溺坏了,性子有些纨绔。平日里若是冷落了你,你不必受他的委屈,只管收拾他。若他敢不听,你来告诉本王,本王打断他的腿。”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有几分长辈的关心,也有几分笼络人心的手段。
唐紫烟心中清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谢父王厚爱。”
吴王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唐紫烟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转身向厅外走去。
她的背影笔直而疏离,深紫色的劲装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如同出鞘的刀锋。
偏院坐落在王府东路,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
院中种着几株翠竹,虽是寒冬,依旧青翠欲滴。
院墙根下有一口小井,井边的青石板上长着墨绿的苔藓,被霜雪冻得发脆。
唐紫烟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她走到窗前的圈椅上坐下,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搁在桌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吴王面前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此刻在独处时终于卸下了几分。
吴王这个人,城府深,心思重,说话办事滴水不漏。
方才那番“打断他的腿”的话,听着像是长辈的关心,实则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一会儿,院门被人推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做出来的从容。
唐紫烟不用睁眼都知道是谁,整个吴王府,只有一个人会在进她的院子时这样走路。
朱文坤。
她睁开眼睛,目光冷冷地扫向门口。
朱文坤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锦盒,脸上挂着殷勤的笑容。
他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锦缎袍子,外罩灰鼠皮披风,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簪子,通身的贵气,却掩不住眉宇间那股轻佻与浮躁。
“紫烟,”他笑着走进来,将锦盒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点东西,苏州来的刺绣,你看看喜不喜欢。”
唐紫烟看了一眼那只锦盒,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朱文坤,目光冷得像两块寒冰。
朱文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他已经习惯了唐紫烟的冷漠。
新婚之夜被她一脚踹下床,在床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碰过她。
两年了,他对这个女人已经没有半分念想。
后院里温柔体贴的美妾多的是,他又不是脑子有病,非要去碰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只会打打杀杀的江湖女子。
可眼下,他不得不来。
父王的大事迫在眉睫,千机山庄是吴王府最重要的盟友,唐紫烟是联系两家关系的关键人物。
他再不情愿,也得装出几分殷勤来。
“你今日见过父王了?”朱文坤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唐紫烟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朱文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露出几分正色。
“紫烟,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唐紫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早就知道,朱文坤提着礼物上门,绝不是什么“给你带了点东西”那么简单。
“什么事?”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朱文坤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唐紫烟对视,眼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愤恨。
“帮我杀一个人。”
唐紫烟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何人?”
“陈洛。”朱文坤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翰林院修撰,就是昨日在天界寺与洛云霏在一起的那个。”
唐紫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想起了昨日在天界寺大雄宝殿外看到的那一幕。
一个穿着鸦青色直裰的年轻男子,与洛云霏并肩而立,两人举止暧昧。
那人的面容清俊,身形挺拔,不像寻常文官,倒有几分武者的气度。
她当时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并没有太在意。
“陈洛?”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你为何要杀他?”
朱文坤咬了咬牙,脸上的愤恨之色更浓了。
“此人先是勾搭洛云霏,后又攀附宝庆公主,在朝中左右逢源,仗着几分小聪明,不把本世子放在眼里。昨日在天界寺,他当着本世子的面与洛云霏拉拉扯扯,丝毫不顾及本王的颜面。”
他说得义愤填膺,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唐紫烟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的讥讽越来越浓。
“世子殿下,”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朱文坤的耳朵,“父王大事在即,您居然还有心思争风吃醋?不知道若是父王知道此事,会如何?”
朱文坤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
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这不是争风吃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做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紫烟,你有所不知。那陈洛是宝庆公主的人,据说公主府不少策略都是出自他手。他是我们的对手,除掉他也算是剪除敌人羽翼。”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唐紫烟,嘴角微微上扬。
“再说了,上次让你帮忙追查陆才旺的事,你不是也铩羽而归了吗?你不是说无影楼无往不利吗?不也失败了。这次杀个小官员,应该不算什么困难吧。”
唐紫烟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难以掩饰的难堪。
追查陆才旺的任务,确实失败了。
那一夜在双屿岛上,她与唐飞鸿、唐梓铭三人潜入陆家,本已得手,却被陆德源的灵宝真意锁定。
六合困神阵困住了那位二品宗师,八门金锁杀阵轮番攻击,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可以创下无影楼刺杀二品宗师的记录。
可最终,阵法被破,陆德源拔剑。
若不是那个神秘人出手相救,她可能已经死在了双屿岛上。
任务失败,这是事实。
她无话可说。
但被朱文坤这个纨绔当面挤兑,她心中的怒火还是忍不住烧了起来。
“好。”她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答应你。”
朱文坤的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
唐紫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冷冷地警告了一句:“世子殿下,大事在即,你还是多用点心在正事上。争风吃醋这种事,等事成之后有的是时间。”
朱文坤连连点头,口中说着“那是那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他才不管什么大事小事,只要能除掉陈洛那个小白脸,让他出一口恶气,那就够了。
“紫烟,那此事就拜托你了。”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他也不等唐紫烟回话,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再说几句,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快步离开了。
朱文坤走后,偏院中恢复了寂静。
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井边的苔藓被霜冻得发脆,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唐紫烟坐在窗前的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柄漆黑的短刀,目光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陈洛。
翰林院修撰,新科状元,宝庆公主的心腹幕僚。
与洛云霏关系暧昧,与朱文坤争风吃醋。
朱文坤说他武功不弱,曾经有两名四品的紫金观弟子都没能拿下他。
四品。
唐紫烟在心中快速估算了一下。
陈洛的年纪不到二十,不可能突破三品。
以他的年龄,能达到四品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两名紫金观的四品弟子联手都拿不下他,说明他的实战能力远超同阶,至少有四品巅峰,甚至可能半步三品。
但不管他是四品巅峰还是半步三品,在唐梓铭面前都不够看。
唐梓铭,四品巅峰,无影楼排名第九的杀手。
一身暗杀手段出神入化,奇门遁甲更是钻研最深的一个。
迷踪术、破阵术、遁形术,无一不精。
在双屿岛上,是他布下的六合困神阵困住了陆德源,是他引爆阵眼为三人争取了逃生的时间。
刺杀一个四品,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唐紫烟将短刀插入腰间的暗鞘,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她将素笺折好,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小的铜管,将信笺塞入其中,封好蜡,推开窗户,将铜管递给窗外等候的暗哨。
“送去千机山庄,交给唐梓铭。”
暗哨接过铜管,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唐紫烟关上窗户,重新坐回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闭目养神。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明艳而冰冷的面孔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在天界寺大雄宝殿外看到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鸦青色直裰的年轻人,与洛云霏并肩而立,说笑着向寺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中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讨好的殷勤,不是故作清高的冷漠,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
像是一块温润的玉,不刺眼,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陈洛。
唐紫烟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将死之人。
她睁开眼睛,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了出去,拿起搁在桌案上的短刀,抽出半寸,又插回鞘中。
刀锋的寒光在她脸上一闪而逝,映出那双冰冷的凤眼。
没有感情,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杀手的本能。
唐梓铭出手,从无失手。
陈洛,活不了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