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境,晨。
天刚蒙蒙亮,街巷中的积雪被早起的人们踩得瓷实,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早点摊的蒸笼已经掀开了盖子,白茫茫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升腾、扩散、消散,混着包子馒头的麦香和豆浆的豆香,在巷口弥漫开来。
唐梓铭坐在街边早餐摊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两个肉包子、一根油条。
豆浆是刚出锅的,烫得他只能用嘴唇轻轻抿,包子皮薄馅大,油条炸得金黄酥脆。
他吃东西的速度不快不慢,每咬一口都要细嚼慢咽,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小帽,脚踩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面容清秀得近乎阴柔,皮肤白皙,眉目疏朗,乍一看就是个家境普通、来京赴考的读书人。
这样的读书人在状元境比比皆是,走在大街上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小唐,够不够?不够婶子再给你加一个。”
婆娘端着蒸笼从灶台边走过来,见他的碗里豆浆快见底了,笑眯眯地问了一句,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
唐梓铭抬起头,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了谁:“够了够了,婶子每天都给我加量,我都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婆娘将蒸笼搁在案板上,一边拾掇一边絮叨,“你们这些读书人,大老远跑到京城来赶考,多不容易。多吃点,吃饱了才有精神读书。你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不多吃点怎么行?”
唐梓铭腼腆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慢慢地喝豆浆。
婆娘见他这副乖巧模样,眼中满是慈爱,转身又去忙活了。
唐梓铭的目光从豆浆碗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向巷口那扇黑漆木门。
状元境小院,陈洛的住处。
这两日,他已经将这座小院里里外外观察了个遍。
院子的格局、有几间房、住了几个人、门房的作息、厨房的位置、水井的深度、院墙的高度、老槐树的枝干延伸到哪里。
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
连同院中那株老槐树上的冰凌在什么时辰会滴水、滴在哪个位置、会不会在青石板上结出一层薄冰,这些无关紧要的信息,他也一并收入脑海。
这就是唐梓铭的习惯。
他可以漫不经心,但他的眼睛不能漫不经心。
这是无影楼教他的,暗杀的艺术,不在于一击必杀,而在于“万无一失”。
光是把人杀死,那不算本事,三岁小孩拿把刀也能杀人。
真正的杀手,要让目标死得像是一场意外,让最有经验的仵作都查不出真正的死因,那才叫专业。
为此,他在执行任务前的准备工作,从不打折扣。
陈洛的习惯很好摸清。
这个人每日卯时起床,洗漱后出门吃早点,地点固定在这条巷口的早餐摊,点的东西也固定。
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一根油条,偶尔加个茶叶蛋。
吃完早点回去收拾一番,大约辰时出门,或去公主府,或去翰林院,或去某某府邸,应酬不少,大致要到下午才会回来。
回来后在书房中读书、写字、修炼,直到深夜。
寅时睡觉,卯时起床,雷打不动。
唐梓铭在心中将陈洛的作息表默念了一遍,就像在念一段背熟了的课文。
昨夜陈洛修炼至寅时,睡觉至卯时,这个点应该出门吃早点了。
他端起豆浆碗将最后一口喝尽,心中默念。
果然,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年轻男子从院中走出。
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灰鼠皮坎肩,步伐轻快,精神抖擞。
他径直向早餐摊走来,熟门熟路地在条凳上坐下,冲着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周,老规矩!”
“好嘞!”掌勺的中年汉子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将一碗豆浆、两个包子、一根油条码在托盘里端了过来,顺手还多拿了个茶叶蛋,“陈公子,今日的蛋是新卤的,你尝尝。”
陈洛接过托盘,笑道:“老周,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好了。再过两年,怕是连聚宝门外的来宾楼都要被你比下去了。”
老周被夸得咧嘴直笑,连连摆手说陈公子折煞我了,转身回去继续忙活。
唐梓铭坐在条凳的另一头,默默地吃着包子。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陈洛身上,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偏一寸,但陈洛的一举一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感知中。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奇门遁甲的“天机术”。
这门秘术以天干地支推演气机,可洞察常人不可见之物。
他将天机术的感知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几乎与寻常人的直觉无异,不会引起任何武者的警觉。
陈洛的气息沉凝悠长,内力运转平稳,周身气血旺盛如炉,但并没有那种锋芒毕露的压迫感。
在唐梓铭的感知中,此人确实是四品左右的修为,与他事先掌握的情报吻合。
唐梓铭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四品。
刺杀一个四品,对他而言算不上多大的难度。
若是让他正面与一个四品镇守对决,那可能比较费事。
四品武者的护体罡气凝如实质,正面硬攻需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但他从不与人正面对决。
他是杀手,是精通奇门遁甲、隐匿暗杀的刺客。
四品镇守是很强,但那也是对于普通武者而言。
四品镇守总要吃饭睡觉吧?
总不可能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吧?
在暗处,四品与七品、八品没有本质区别。
都只是一具会呼吸、会心跳、会流血的血肉之躯。
唐梓铭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细细地咽。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看向陈洛,而是落在面前空了的碗上,看着碗底残留的豆浆缓缓向中心聚拢,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水洼。
陈洛吃完早点,抹了抹嘴,跟老周打了声招呼,起身走回小院。
唐梓铭坐在条凳上没有动。
他又坐了一会儿,等碗底最后一丝热气散尽,才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对婆娘说了一声“婶子,钱放桌上了”,便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身后,婆娘还在念叨:“这孩子,每次都这么客气,多给钱还不要找零……”
唐梓铭回到临时租住的房子,关上房门,走到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细缝。
对面,陈洛正从院中走出。
他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宝蓝色的棉袍,外罩灰鼠皮坎肩,头发束起,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整个人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唐梓铭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又能怎样?
肯定又是去见哪位美人。
他暗中跟踪过陈洛几次,无一例外,都是去见女人。
有时是去安陆侯府,有时是去徐王府,有时是去城南一处三进的宅院,有时是去秦淮河上的画舫。
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有气质,有的贵气逼人,有的清冷如霜,有的温婉贤淑,有的妖媚入骨。
唐梓铭心中暗暗嫉妒。
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实则是个风流胚子,走到哪里都有美人相伴。
同样是男人,凭什么他就能左拥右抱、如鱼得水?
自己长得也不差,怎么就没这个福分?
算了,不想这些。
这小子美人缘再好,也命不久矣。
唐梓铭将窗帘放下,转身走到屋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在心中将今晚的行动方案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陈洛的生活习惯已经摸清。
每晚亥时开始修炼,直至寅时。
修炼时门窗紧闭,帘幕低垂,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他以天机术探查过,陈洛修炼时周身气息内敛,并不会像一些粗浅的功法那样产生大的动静,这说明他的功法品级很高。
但这不重要。
再高的功法,也需要人来运转。
而人,总有疏忽的时候。
寅时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候。
陈洛虽然修为不低,但修炼到寅时,精神必然有所松懈。
那时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唐梓铭在心中将行动的每一个步骤都过了一遍。
最后,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今晚寅时,动手。
唐梓铭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再次掀开窗帘的缝隙。
巷口,陈洛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对面的小院安安静静,只有门房在院中扫雪,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梓铭放下窗帘,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他要养精蓄锐,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幕上飘落下来。
巷口的早餐摊正在收摊,老周和婆娘忙碌的身影在雪中若隐若现。
傍晚时分,陈洛回到状元境小院。
唐梓铭站在窗前,看着陈洛推门进入小院,看着院门在身后关上,看着书房的灯亮起,又看着灯一直亮到深夜。
亥时。
子时。
丑时。
寅时。
书房中的烛火终于熄灭了。
唐梓铭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夜行服从床底取出,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
黑色的紧身衣裤,鲨皮软底靴,腰间束着暗银色软甲腰带。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柄短刀,刀身漆黑无光,连刀刃都涂了一层哑光的涂料,不会反射任何光线。
他又检查了腰间的暗器囊袋,里面装着三枚“一线天”银针、两颗迷雾雷珠、一包迷魂散。
一切就绪。
唐梓铭站在窗前,将窗帘掀开一条细缝,望向对面的小院。
夜很静,雪已经停了。
院中的老槐在月光下投下疏疏的影子,书房中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
寅时三刻。
他推开窗户,无声翻出,脚尖在窗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同一只黑色的夜枭,无声无息地掠过了两院之间的窄巷。
落地无声。
唐梓铭贴在状元境小院的外墙上,运转遁形术。
《奇门遁甲》遁形术,以奇门之力扭曲自身与天地间的感知联系,使自身的存在从敌人的视觉、听觉、甚至神识中消失。
不隐身于光线,而隐身于“存在”本身。
他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
院墙高约一丈,墙头嵌着碎瓷片,但那些瓷片在他眼中形同虚设。
他的手指扣住墙头的砖缝,无声翻越,落地时脚尖先着地,然后脚掌、脚跟依次落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院中很静。
门房的灯早就灭了,老槐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投下细密的影子,冰凌在枝头闪烁着冷冽的微光。
唐梓铭贴着墙根,无声地向书房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接缝处,那里没有积雪,不会发出咯吱声。
这处细节他观察了两日,院中青石板的接缝位置、哪一块石板踩上去会响、哪一块不会,他都烂熟于心。
书房的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唐梓铭在书房窗外停下脚步,将天机术的感知压到最低,如同一条细丝,从窗缝中无声渗入。
书房内,一道气息沉凝如山。
呼吸绵长而细微,若有若无,显然是进入了深沉的睡眠状态。
唐梓铭的嘴角微微上扬。
寅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困倦的时候。
他动手的时机,就是此刻。
这处状元境小院,他在两日前便已布下了一座大阵。
以《奇门遁甲》的破阵术为本,以周天星斗为引,引周天星煞之力,名为《周天星斗杀阵》。
三百六十五道星煞,对应周天三百六十五度,每一道星煞皆可独立激发,亦可三百六十五道齐轰。
星煞之力无形无质,不伤肉身,专攻神魂。
四品武者肉身强大,有护体罡气,寻常暗杀手段总有概率引起反弹。
刀剑可能被罡气弹开,毒药可能被内力逼出,暗器可能被感知提前捕捉。
但星煞不同,它无视护体罡气,无视肉身防御,直击魂魄。
肉身再强,魂魄未必如肉身那般强大。
四品武者的神魂,在星煞面前,未必比一个普通人坚固多少。
这是唐梓铭的杀手锏。
用此阵,他暗杀过数名四品,甚至一名三品强者,从无失手。
每一次,目标都是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星煞击溃神魂,外表完好无损,连一丝伤痕都没有。
最有经验的仵作勘验后,也只能说是突发疾病或意外死亡,根本想不到是被人所杀。
暗杀的艺术,不是让人知道你杀了人,而是让人根本不知道有人被杀。
阵眼早已布下。
院中那株老槐的树干中嵌入了一枚玉质阵盘,以树皮覆盖,肉眼不可见;
门房的屋檐下藏着一枚铜质符石,与瓦片颜色融为一体;
院墙四角各有一枚铁质阵钉,钉入墙缝,被积雪掩盖。
五处阵眼,构成一座完整的周天星斗杀阵,只待他激发。
唐梓铭的右手从袖中抽出,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院中那株老槐。
指尖有微弱的内力波动荡漾,无声无息地渗入树干中的玉质阵盘。
第一处阵眼,激活。
灵力从老槐树干中扩散,如同一圈圈涟漪,向四面八方荡漾。
那些涟漪无声无息,不会引起任何武者的警觉,因为它们不是内力,不是神意,而是奇门遁甲独有的“阵力”。
以天地为基,以星辰为引,不以人力催动,而以自然之力运转。
紧接着,第二处,门房屋檐下的铜质符石,亮起微弱的暗金色光芒,被夜色和积雪掩盖,肉眼不可见。
第三处、第四处、第五处,院墙四角的铁质阵钉次第亮起,五处阵眼同时共鸣。
周天星斗杀阵,已成。
唐梓铭收回手掌,嘴角微微上扬。
整座小院此刻已被阵力笼罩,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从四面八方将书房中的陈洛困在中央。
他不需要冲进去,不需要与陈洛正面交锋,甚至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站在窗外,以内力引动阵力,三百六十五道星煞便会从虚空中降临,如暴雨般倾泻在陈洛的神魂之上。
星煞无形无质,不伤肉身,不毁器物,不惊动任何人。
但神魂若不够凝实,便会在星煞的轰击下支离破碎,如同被敲碎的琉璃盏。
而外表,不会有一丝伤痕。
唐梓铭闭上眼睛,将神意沉入阵眼。
老槐树干中的玉质阵盘是阵眼中枢,他将神意附着其上,如臂使指。
三百六十五处阵点在他的感知中次第亮起,每一处阵点都对应周天一颗星辰,每一颗星辰都牵引着一道星煞之力。
他将阵力引向书房,不是一次性三百六十五道齐轰,那样动静太大。
他选择了一道一道地激发,如同春雨润物,细密而无声。
一道,两道,三道……
星煞无声无息地从虚空中降临,穿透书房的墙壁,穿透帘幕,穿透陈洛的护体罡气,直击他的神魂。
每一道星煞落下,唐梓铭都能感知到阵眼中传来的反馈。
目标神魂被击中,震荡,削弱。
四道,五道,六道……
陈洛的神魂比他预想的要坚固一些,但也不过是多扛几道的事。
四品武者的神魂,能扛住十道星煞已属不易,能扛住二十道便是天赋异禀。
而他准备了三百六十五道,就算陈洛是铁打的神魂,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