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海瑞抵达曲阜的第三日,孔府便派了人来。
来人是孔府的管勾官,姓庄,五十多岁,圆脸细眼,说话滴水不漏。
管勾官掌祀田钱谷之出入,是孔府田产管理的核心人物,手底下的庄头、屯长遍布五省二市。
“海大人远来辛苦,衍圣公特命属下前来问安。”庄管勾拱手,笑容满面。
海瑞淡淡地应了一声。
庄管勾又道:“海大人,曲阜不比别处。衍圣公是至圣先师之后,历代皇帝都赐有免粮祭田。
这清丈之事,朝廷向来不过问曲阜的,大人若是破了这个例,只怕……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
海瑞抬眼看了庄管勾一眼:“本官奉总摄之命清丈天下,曲阜也是天下的一部分,有什么不能量的?”
庄管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笑起来:“海大人言重了。衍圣公的意思是,曲阜的田产,自有孔府的田册,数目清清楚楚。大人只需按照孔府的田册上报即可,不必劳师动众。”
“不必劳师动众?”海瑞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孔府在曲阜的田产,到底有多少?”
庄管勾张口就来:“祭田三千六百顷,学田若干,私田若干,共约四五千顷。”
海瑞从案头取出一沓发黄的纸页:“这是洪武年间朝廷钦赐的祭田数目:二千大顷,折合二十万亩。到嘉靖年间,孔府续买民田的数量每年还在增加,你们却将新增之田报作‘续买民田’,只征七分税,免三分,如此积少成多,如今孔府名下的田产已经不止这个数了吧?
本官让人查阅了曲阜县的旧档,孔府在曲阜县境内登记在册的田产只有八百顷,可本官派人在城外粗略看了一圈,光是城东的庄田,恐怕就不止这个数。”
庄管勾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海瑞抵达曲阜的第五日,清丈队开始出城核查地块。
第一天就出事了。
清丈队在东郊一处名叫“官庄”的地方丈量田块时,被十几个孔府佃户团团围住。
这些人显然是受人指使的,嘴上喊着“朝廷要抢地了”,手里执着锄头、扁担,情绪激动。场面一度非常紧张,清丈队长不得不派人回城求援。
海瑞闻讯,亲自带人赶到现场。
“谁是领头的?”海瑞站在高处喝问。
人群中一个中年汉子站了出来,他穿着短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满泥巴。
他叫孟三,是孔府在东郊的屯头。
“是我。”孟三毫不示弱。
海瑞打量他几眼:“你是孔府的佃户?”
“是!我爷爷就是孔府的佃户,我爹也是,我也是。我们世代种孔府的地,孔府对我家有恩。”
孟三说得理直气壮:“大人,你们清丈就清丈,凭什么把我们的地也量进去?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种的田!”
“你们的田?”
海瑞冷笑:“这是孔府的田。你们只是佃户,不是地主。何况这块田,连孔府都没有登记在册,你们说这是你们的田,凭什么?”
孟三一时语塞,涨红了脸。
这时,人群中一个白胡子老汉挤到前面,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大人,老朽在官庄种了六十年地,这块地向来是我们佃户轮种的。孔府不收租,县里不收税,我们就靠着它糊口。
你们这一量,这块地要是被收走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吃什么?”
海瑞的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清丈不会收走你的地。只要这块地确实是你们在种,登记之后,孔府仍由你们耕种,只是孔府要按实数纳税。你们种地的,该交的租还是要交,但不会再被多收。”
老汉将信将疑。
孟三又开口了:“大人,你们说得好听。等你们走了,孔府还不得找我们算账?你们得罪了孔家,我们却要在这里过一辈子……”
海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孔府找你们算账,你们来找本官,本官给你们做主。”
孟三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瘦巴巴的黑脸官员,说出的话竟然这么硬气。
人群渐渐散去,海瑞下令继续清丈。
当天晚上,海瑞在行辕里翻阅这一日的清丈记录。
仅仅东郊一块,在孔府田册上登记的只有三百亩,实际丈量出来是九百亩,隐田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七。
年二月,朝中不少大臣开始上疏弹劾海瑞。
领头的是都察院的一名御史,名唤孙世扬,祖籍山东青州府。
他的弹劾奏章写得慷慨激昂,胪列海瑞三大罪状“变乱祖制,骚扰圣贤之后贪功倨傲,不敬先师神灵苛虐百姓,致使曲阜民怨沸腾”。
阎赴将这些奏章留中不发,但海瑞能够感觉到,京城里反对清丈的势力正在重新集结起来。
山东几位在朝中做官的,纷纷给曲阜知县赵文翰写信,让他设法阻止海瑞。
赵文翰接信之后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来找海瑞,话里话外无非是:“海大人,衍圣公府的事,能不能缓一缓?先清丈别的地方,等朝廷有了明确的旨意再说。”
海瑞没有退让:“赵知县,总摄的旨意就是明确的旨意。山东清丈,曲阜是重点。曲阜不清丈,山东清丈就不算完成。”
赵文翰愁眉苦脸:“海大人,您体谅体谅下官的难处。曲阜这个地方,县官不好当啊。县里的差役,有一半是孔府的佃户充任,根本指挥不动县里的赋税,孔府名下的田产一文钱都收不上来,全靠穷苦百姓分摊,您若是把孔府得罪了,下官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海瑞站起身,走到赵文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赵知县,本官在曲阜最多待三四个月,清丈完了就走。你却要在这里当一辈子知县。你的难处,本官体谅。
但体谅归体谅,清丈不能停。你若为难,可以把责任都推到本官身上。就说海瑞逼你干的,与他们无关。”
赵文翰长叹一声,再也没有阻拦过海瑞。
然而,他所言非虚。曲阜的实际情况比海瑞想象中更为棘手孔府的佃户分为几种,一种是明初所赐的钦拨户,隶籍孔府,世代耕种祭田另一种是寄庄户,自行开垦荒地,成为孔府的佃户。
这些人对外姓官员满肚子戒备,对内只认孔府,不认朝廷,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知县了。
海瑞派去下乡的小吏,离开了县城就寸步难行,连问路都没有人肯搭理。有些胆大的佃户,甚至扬言:“海瑞要是敢动孔府的地,我们就去孔庙跪哭,看他有没有脸面对孔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