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外,寒风呼啸,漆黑的夜空没有星月。
海瑞放下粥碗,正要起身,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什么人?”门外值守的护卫厉声喝问。
回答他的是一声惨叫。
海瑞猛地站起,杨安脸色大变,扑到门前插上门栓。
门外传来刀剑相击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混杂在一起,黑暗之中根本分不清敌我。
“海大人,快从后窗走!”杨安看着海瑞。
海瑞没有动,他抓起案上的烛台,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板上,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穿破纸糊的窗棂,擦着他的鬓角飞过,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箭尾还在嗡嗡颤动。
杨安扑过来将海瑞按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海大人!是刺客!冲着您来的!”
这是海瑞平生第一次,距离死亡如此之近。
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膛里擂鼓。
门外,火铳声响起。
不是一两声,而是一片密集的排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震耳,像平地炸开的惊雷。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有人高喊:“抓活的!留两个活口!”
所有声音都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安静下来,有人敲门:“海大人,刺客已经解决。您没事吧?总摄派卑职来保护您。”
海瑞示意杨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玄色劲装的年轻人,看服色是总摄亲卫营的人,右手提着一柄还在滴血的腰刀,左手拿着一支火铳。
他的身后,十几个护卫正在收拾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动作利落,训练有素。
“海大人,总摄有令,从今日起,派一队亲卫日夜保护您。”
那年轻人躬身行礼“卑职叫陈忠,奉总摄之命,以后负责您的安全。请大人放心,刺客一共十一人,当场格杀九人,活捉两人。我们的人轻伤三个,没有重伤,没有人死。”
海瑞看着地上的血迹,看着被箭矢射穿的窗棂,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是不怕死的人,但这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另一件事是谁派来的刺客?是周日升的人?是吴国柱的人?还是王廷相的人?或者是他们联合起来雇的亡命徒?
“陈忠,刺客的来历,能查出来吗?”海瑞问。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静得多,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忠答道:“活捉的那两个,卑职已经让人开始审了。总摄说了,不管审出什么结果,都要第一时间禀报海大人。”
海瑞点点头,没有再问。
杨安从屋里取出一件棉袍,披在海瑞肩上。
海瑞没有回去休息,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缩着肩,裹紧袍子,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没有说话。
后半夜,消息传到总摄厅。
阎赴刚刚睡下,被侍从叫醒。
他听完禀报,沉默了很久。
“海瑞受伤了吗?”
“没有,箭擦着鬓角过去的,差一点。那支箭卑职带回来了,箭头涂了毒。
活捉的两个刺客正在审,其中一个已经招了,说是受雇于吴国柱的一个远房亲戚,但幕后似乎还有人。总摄,要不要加大审讯力度?”
阎赴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加派人手,海瑞的护卫增加到五十人。”
“还有,明日朝会,朕要亲自主持。”
当夜,海瑞没有离开都察院。
他换了一间屋子,在陈忠和十几个护卫的包围中,批阅完了最后几份申报材料。
他在纸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窗外的天色渐渐发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海瑞不知道的是,在总摄厅的密室里,那两个活着的刺客正在被分开审讯。
他们的招供指向同一个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吴国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个比他们更麻烦、更深不可测的人物。
而那个人,此时还在朝堂之上,穿着朝服,持着笏板,站在武勋班列的中间。
刺客被擒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便传遍了京城。
张居正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中审阅福建清丈的尾档。
他从头至尾读完了刺客的供状,眉头越皱越紧。供状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陈忠领人连夜突审,两个刺客一先一后开了口,供词相互印证,指向同一个雇他们行刺的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吴国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个叫钱渊的工部郎中。
钱渊,浙江绍兴人,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工部营缮司郎中。
官不大,但位置极其关键。营缮司掌宫殿、陵寝、坛庙、城郭的修造,是工部最肥的差使之一。
钱渊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经手的工程款达数百万两。此人素来低调,在朝中不结党,不站队,是那种让你很难想起、却又无处不在的人物。
但刺客招供的内容远不止于此。
他们断断续续地交代出一个庞大的关系网钱渊的背后,还有人。
“是谁?”张居正盯着陈忠。
陈忠迟疑了一下:“刺客说,他们只跟钱渊的管家接头,不知道背后还有谁。但钱渊的管家曾经酒醉后提起过,说他们家老爷只是替人办事,真正的主子在京城。”
张居正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清晨的寒风灌进来,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门。
钱渊的背后还有人。而钱渊本人,恰恰是张居正的同年,与他同榜进士,私交甚厚。
张居正回京后,钱渊还曾登门拜访,二人谈笑甚欢,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要深,也要脏。
他沉思了片刻,开始想一件事。
刺客刺杀海瑞这件事,如果处置得当,就是一把刀,可以砍向所有那些阻碍清丈、反对申报的顽固分子。
这些人平日藏在水面之下,让你找不着、打不着,但这一次,他们自己把把柄递了上来。
刺杀朝廷命官,无论是谁指使的,只要顺着这根藤往前摸,一定能摸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张居正回到案前,提起笔,却没有写字。他只是握着笔,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案头那盏还未点燃的烛台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还在福建时,曾收到过一封密信。
信中列举了朝中二十余名官员的名字,说这些人暗中串联,以各种方式反对清丈。
钱渊的名字排在最后,也最不起眼。
当时张居正没有在意,如今想来,那封信未必是空穴来风。
他放下笔。
“陈忠,刺客的事,暂时不要对外透露。”
张居正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审,继续审。每天审,把他们的每一条关系都挖出来。谁跟他们联络过,在哪里接头,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笔一笔记录下来。另外告诉总摄了吗?”
“还没有。总摄昨夜吩咐,审出结果先报海大人和海大人后再议。”
“先不报海瑞。”
张居正打断:“我来运作,有些事,不需要经过都察院。海瑞的性子太直,藏不住事。”
陈忠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张居正又交代了几句,陈忠领命而去。
书房里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
他对着那盏还没有点亮的烛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点灯,只是在黑暗中坐着,像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一动不动。
山雨欲来,风已经起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刺杀案,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清丈、申报、田产、银子,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真正藏在底下的,是权力,是人心,是那些盘根错节、世代相传的利益,是那些永远不会写在纸上的规矩。
他要掀翻这张桌子。
不是因为他喜欢掀桌子,而是因为这张桌子底下藏着太多的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