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钱渊耳中时,是次日午后。
钱渊正在工部衙门处理公务。
刺客失手的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两个刺客被活捉,押在总摄亲卫营的密牢里,谁也接触不到。
钱渊的手微微发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他放下手中的笔,对同僚说了句“身体不适”,便匆匆离开了衙门。
他没有回自己家,而是拐了几条巷子,从后门进了另一处宅院。
这处宅院在京城东北角的胡同里,不起眼,前后三进,住着一位“致仕”的老官员。
此人名叫赵思诚,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曾任吏部侍郎,开广元年因年老致仕,实则是阎赴推行新政时被边缘化的老臣之一。
赵思诚不是清丈的直接反对者,但他也不支持清丈。
原因很简单赵家在湖广有田近万亩,是当地最大的地主之一。
福建清丈、山东清丈已经让他心惊胆战,湖南清丈迟早要推进到他的老家。
一旦清丈,他家的万亩良田就要全数暴露在阳光底下,该补的税、该充公的地,一样也跑不掉。
在反对清丈这件事上,他与朝中那些官员的利益不谋而合。
钱渊来见赵思诚,不是为了求他帮忙,而是为了通知出事了。
他没有说刺客是否已经招供,但赵思诚阅人无数,从钱渊的脸色中读出了答案。
赵思诚沉默了很久,起身走进里屋,给几个人写了信。
信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只有几行暗语。
收信人若是看得懂,会知道该怎么做,若是看不懂,那就是不相干的人,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些信当晚便送了出去。
接下来三天,京城陆续有几处宅院起了火。
不偏不倚,都是与钱渊有往来的人家。
火势不大,烧了几间偏房,浓烟滚滚地冒了一阵,被左邻右舍七手八脚地扑灭了。
仵作去查验,说是走水,没有纵火的痕迹。
烧掉的,都是些书信、账册之类的东西。
张居正知道消息后没有说什么,只是让陈忠将密牢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那些烧掉的东西,他不在乎。
消息传到海瑞耳中时,已是事发后的第三天。
陈忠向他禀报了审讯的初步结果,但没有提及总摄亲卫营后续深挖的那些线索,也没有提及钱渊与赵思诚等人的事。
海瑞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大喜大悲,没有暴怒,也没有急着追问。
“如实上报。”海瑞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在南京抬棺骂嘉靖皇帝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权力场上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有些棋,该谁下就谁下,不该他动的子,他绝不会动。
他只管把收到的消息原原本本地报上去,不多一字,也不少一字。
至于总摄怎么处置,那不是他该过问的事。
当天下午,海瑞将刺客供状及相关材料整理成册,派人送往总摄厅。
这份材料送到了阎赴案头,阎赴没有立刻看,也没有立刻批复。
他将那份供状放在案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不置一词,不露声色。
也就是在这一天,朝堂上有人开始不安分了。
他们是王廷相的残余势力,是那些在清丈中被触及利益的官员的代言人。
他们开始在私下串联,互相打听消息,试图在总摄正式表态之前,先把自己摘干净。
但不管他们怎么打听,得到的消息却越来越混乱而真正知道真相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总摄厅里,阎赴看完了张居正的密报,又看完了海瑞呈上来的材料。
两份材料几乎同时送到,内容大同小异,落笔的角度却截然不同。
海瑞的材料像一本流水账,时间、地点、人物、供词,一笔一笔,清清爽爽,没有任何倾向性的判断。
张居正的材料则像一把刀,从刺客的供状开始,一笔一笔地勾勒出一个庞大的反对清丈网络,最终将矛头指向了一个人他的同年,他的私交,那个叫钱渊的人。
阎赴将两份材料并排放着,又看了一遍,没有立刻批复,也没有召见任何一个人。
他将案头的灯挑亮了一些,靠进椅背里,闭目养神。
在北京的冬夜里,总摄厅的灯火,是京城最高的地方而阎赴就坐在那片灯火之中,俯瞰着脚下的这座城,俯瞰着城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
他不说话,不表态,不急也不躁。
像一盘棋下到了中局的棋手,该落的子已经落了,该布的局已经布了,剩下的,是等着看对方的应手。
那些还在四处打探消息的官员们,如果能看到阎赴此刻的表情,也许就会明白他们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消息传开后的第四天,钱渊开始动手了。
他找的不是外人,而是那两个刺客的家人。
刺客一个姓马,一个姓刘,都是河北一带的游民,无家无业,光棍一条。
这层关系怎么也找不到,钱渊索性换了个思路。他找到了刺客的中间人那个替他联络亡命之徒的掮客。
掮客住在通州,姓孙,人称孙四。
孙四早年做过镖师,后来走了歪路,专替人找杀手、找刺客、找各种见不得光的帮手。
他的路子野,嘴也紧。但钱渊这一次不是来找他办事的,而是来“关照”他的。
钱渊派了一个心腹,给孙四带了一句话:“最近风声紧,出去避一避,银子已经备好了。”
孙四做了这么多年脏活,对这些事的嗅觉比任何人都敏感。
他知道,所谓的“出去避一避”,不是好心提醒,而是灭口的前奏。
他表面上千恩万谢地接过银子,转过头就连夜收拾细软,带着两个徒弟,从通州码头搭了一条南下的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心腹回去禀报,钱渊的脸色阴沉得像腊月的天。
他低估了孙四,不仅低估了他的警觉,也低估了他的胆量。
更让他不安的是,孙四这一跑,就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谁也不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会跟谁接头,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而那份供状上,还没有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