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登州的战事，他已经折了几个义子。
那些孩子跟了他多年，虽非亲生，却胜过亲生。
每失去一个，他都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如今他不想再看到罗芳、薛亮这些人也有什么闪失。
“外甥，外甥女。来，看你们二舅舅奋勇杀敌！”
薛亮大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个孩子面前，弯下腰，一张脸笑成了花。
“好。”
吕珩抬起头看着二舅舅，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回答得干脆利。
他虽然年幼，却已经学会了不给长辈泼冷水。
二舅舅想表现，那便让他表现。
“二舅舅定可斩敌将首级！”
吕婧则是将情绪价值给拉满了。
她仰着脸，满是崇拜，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听得薛亮骨头都轻了三两。
“哈哈哈！”
薛亮放声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果然啊，要是他之前和义父这般。
义父会你身为靠山王义子，杀几个贼将不是应该的吗？
哪里像这外甥、外甥女，他还没上阵呢，就先收获了满眼的崇敬和期待。
“走！”
薛亮转过身，披风一甩，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
其步伐矫健，身形利，倒真有几分猛将的气势。
身后，罗芳摇了摇头，无奈地跟了上去。
很快，双方便在阵前列开。
“杨林老儿何在？”敌方阵前一将纵马而出，手持一柄开山钺，扬着下巴，语气甚是嚣张。
“听闻你是什么大隋靠山王，可敢与我一战啊？”
话音刚，他身后又冲出一将，挺着长枪，扯着嗓子喊：“让我来！看我不把这杨林老儿挑下马！”
“我也来！我也来！”
第三人也不甘后，挥舞着大刀从阵中冲出。
三人并排勒马，对着隋军阵前指指点点，笑声粗犷而张狂，全然没把对面放在眼里。
世人皆知大隋靠山王杨林，威震天下几十年，可那又如何？
杨林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横扫千军的靠山王了。
现如今能够支撑起大隋半边天的人在东都，在朔王府，在吕骁。
不在登州，更不在杨林。
一个老儿罢了。
若能在阵前将其斩杀，那便是扬名立万。
“你们也配叫阵义父？”
薛亮听着敌方一口一个杨林老儿，一口一个老匹夫，勃然大怒，脸色铁青，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平日里他在杨林面前没有正形，嬉皮笑脸、偷奸耍滑，挨了骂也不长记性。
可他见不得旁人羞辱杨林。
那是他的义父，是他从敬着、怕着、也亲着的人。
无论自己打不打得过，他也要上去与其拼命。
“二舅舅砍他。”
吕婧的身影出现在阵前，她站在战车的高处，扶着车栏，踮起脚尖，对着薛亮的方向喊道。
稚嫩的童音在号角声、战鼓声、喊杀声中显得有些单薄，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薛亮耳中。
“砍！”
外甥女都这般了，薛亮哪里还忍得住？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瞬间从阵前杀了出去，手中皂杆银枪直取敌将！
见薛亮杀来，方才叫嚣最凶的那员敌将连忙举钺应对。
两马相交，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薛亮虽武艺平常，可那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却是实打实的。
他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不给对方半分喘息之机。
三合下来，薛亮觑准一个破绽，一枪刺出，枪尖精准地没入对方肋下。
对方又冲出一将，仍然不是薛亮的对手，转眼间便被挑。
接连两将毙命，登州军士气大振。
战鼓声愈发密集，士卒们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薛亮勒马立于阵前，银枪斜指地面，枪尖还在往下滴血。
这下，可是在外甥、外甥女面前狠狠树立了形象！
“二舅舅好枪法！二舅舅天下无敌！”
吕婧的夸赞像那不要钱一样，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她站在战车高处，扶着车栏，声音又脆又亮，在号角声与战鼓声中依然清晰可闻。
“哈哈！哈哈哈！”
战场上的薛亮嘴都要笑歪了。
他挺着胸脯，仰着下巴，银枪扛在肩上，在马背上左转一圈右转一圈。
值了，今日真是值了。
他这辈子从娘胎里出来到现在，收到的夸赞加起来，都没有吕婧今日这一会儿得多啊。
果然，外甥女还是心疼舅舅的。
吕珩倒是没有言语，只是站在战车上，双手扶着车栏，默默地看着。
他看得很仔细，从二舅舅出枪的角度到收枪的时机。
从马步的移动到身形的转换，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二舅舅的武艺他知晓，不上多么出类拔萃，但也绝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与之交手的。
毕竟是靠山王的义子，名师出高徒这个道理，放在哪里都得通。
不过与祖父、与师傅姜松相比，终究还是差了许多。
但是么，凡事都有个但是。
天天看高手切磋看多了，偶尔看看不是那么厉害的人比武，也别有一番风味。
至少不用绷着神经去揣摩每一招每一式的精妙之处，可以纯粹地看个热闹，看个痛快。
“二弟退回来！大哥来！”
眼见外甥女这么给面子，把二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罗芳顿时也来了精神。
他在马背上挺直了腰板，一把抓起兵器，眼中烧起了火。
他也有梦想！
他也要表现一番！
凭什么好处都让老二一个人占了？
“拉倒吧你。”
薛亮头也不回地嘀咕了一声，双腿一夹马腹，又往前冲了几步，赖在战场上迟迟不下来。
他好不容易逮着这么一个露脸的机会，岂能让大哥抢了去？
他继续在阵前叫阵，银枪东指西点，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随后又有几名敌将出战，薛亮依旧大发神威，像是开了窍一般。
枪法都比平日里精进了不少，一招一式行云流水，看得身后的士卒们连声叫好。
杨林捋着胡须，眉头微微挑起。
今日这臭子倒是长进了，让他很是欣慰。
“收兵！”
鸣金声从秦琼阵中响起，尖锐而急促。
秦琼一方不再派兵出战，大军火速回营，营门紧闭，连个人影都不见了。
第一战便胜一仗，杨林自是高兴。
回到大帐后，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薛亮身上，嘴角竟然微微上扬了几分。